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

秦腔是二哥的生命

二哥和我同姓,但不是本家,在我们村子特别另类,他的一生最大的喜好就是秦腔,他是为秦腔活着的一个人。

夕阳西下,下地劳作的大人们喜欢蹲在大门外面吃晚饭。那时的晚饭也简单,一碟随手揪来的油菜嫩尖,在锅里用滚水焯一下,在上面撒上葱花用滚烫的菜籽油一泼就是一道菜,主食千篇一律,是用粗瓷碗盛的小米稀饭,说是稀饭却有点稠,上面漂一层明晃晃的米油,特别养人。

大人们右手拿筷,左手端碗,碗的缝隙里藏着掺杂粗面的两个石头一样干硬的馍馍。大人们聚在一起,起先是不说话的,右手用筷子在小米稀饭里转一圈顺碗边往嘴里送,用劲一吸薄薄的一层在上面的米油进了口,放下老碗,腾出左手,咬一口干硬的馍馍,用筷子挑一嘬野菜,边吃边听村子大喇叭播送的秦腔。

大喇叭里播放的秦腔就是那么几段,反反复复来回听,大人们好像永远也听不烦。凑在一起的大人们除了听秦腔,就是谝闲,这时候马歇牛闲,就应该听秦腔,叮叮咣咣的配乐,嘶哑粗嗓子的怒吼像按摩师的手可以缓解一天劳作发紧的筋骨。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2)

农村人爱听秦腔

村道上鸡鸣猪哼狗吠牛吃草,锅碗瓢勺炊烟袅袅,薄暮里走来一走一踮脚的二哥,二哥蹲在人堆的背影处不言语,两只耳朵雷达一样听大人们七荤八素讲笑话,偶尔话题换到今黑里广播里的秦腔软绵绵不过瘾。二哥立马接过话茬,说这是老生红脸陈仁义唱的《葫芦峪》中的诸葛亮,不是《下河东》中的赵匡胤,宽厚霸气中显出几许苍劲。见无人应声,二哥噌的一下从外围跳在人群中央,从陈仁义说到袁克勤,越说越激动,二哥一激动就手舞足蹈,每一个动作都随眼神走,腰身也变得柔软起来,有点秦腔舞台上名角的范儿。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3)

在村里听二哥说戏是一种享受

二哥唾沫飞溅,走位准确,声音形体恰到好处,却破坏了大人们吃饭谝闲的兴致。大人们一脸鄙夷地站起来弹弹布鞋上的黄土,一点面子都不给,黑着脸转身就走,饭场里只剩下可怜兴奋的二哥。

人走夜黑,二哥尴尬地说,都不懂戏,秦腔不是全吼的。

我也觉得二哥大煞风景,秦腔不吼那还叫秦腔吗?

大人们好像不太搭理逢人说秦腔的二哥,二哥本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

二哥的自留地和我家畛域相连,我家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了,挂满红红的缨穗,他家的玉米刚到腿弯处,稀稀拉拉,野草缠在玉米杆上,玉米多了些牵绊,挣扎着长不起来,倒是有几份顺应自然的管理方式。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4)

二哥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

一生只爱秦腔的二哥在大人们的眼里就是一个二流子,有二流子名声的二哥,当然不受父辈们的待见。我老爸曾无数次用手指着二哥的庄稼对我说:农民就要像农民的样子。

用农民的话来说,不会种庄稼的农民就是一个二流子,因此,二哥不会种地,理所应当就是二流。用我的眼光来看,二哥就不像一个农民,却像是县剧团在我们村子的卧底。

当时,我爸对着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的,嘴里不说,心里想,你是农民,我是学生,心里一万个理由来说服我可能不会成为农民,将来也许终究不会成为农民的。

我爸看透了我的心思,不说透,但是用行动告诉我,无论如何,你不能成为二流子一样的人。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5)

那时不敢有啥奢望的

秋天梅雨季节来临的时候,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候,天下涝雨不用帮大人去干农活。我一个人躲在门洞里看风景,见穿一双木屐,在满是泥泞的村道里,一扭一扭踩高跷一样夸张走路的二哥。二哥一走一跳,他是要去生产队饲养室说书。我有点兴奋,趟过烂泥糊脚的街道,蹦跳着在饲养室占一个好位置。

我站在二哥的侧面仰头听二哥说书。二哥说书,先是端起架子,一定是站在饲养室的土炕与窑洞的最鲜亮处,必须好茶好烟续足续饱二哥才能自由发挥。现在想想,其实二哥说的书全部是秦腔戏里的故事,年少的我是没有听过,兴奋异常。二哥嗓子不是很清亮,但是表情很丰富,每到关键时刻,二哥细长的手砍刀似往下一砍,立马打住,且听下回分解。

我站在二哥的前面,很仔细地听,连同他说书时的表情都记在的脑子里。隔日在上学路上原原本本复述给一起上学的同学,因此,我的后面经常有一干很得力的跟班。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6)

二哥的自留地是我们村最不靠谱的

春三月,二哥难得在自留地里拔草,在风里用耳朵“逮”住我说的一段书。二哥惊异地发现,年幼的我不但能原原本本复述他讲的故事,在故事里还有新的编排和加工。惊呆了的二哥坚定地认为我是唱秦腔的奇才。二哥这样认定,他就理所当然成为我们家的常客。

放学回家,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饿得前胸贴后背,弓着腰走路,快要挣扎不到村子的时候。天使一样降临的二哥,万分热情地迎上来给我半块水晶饼。我囫囵吞下,从吞下半块水晶饼开始,我就成为二哥盯上的目标了。

二哥帮我背书包,走一路,说一路的戏。起初,我是有点反感的,但是吃了二哥半块点心,我不好意思拒绝,任由二哥絮絮叨叨说戏。

二哥说戏的时候,和村里大人们说戏不太一样,他先讲这出戏的来龙去脉、人物背景,说到伤心处,二哥真的会流眼泪。二哥那时是真诚的,真诚的二哥突然在我面前打开一扇戏曲的大门,我一下子从学校书本里的枯燥中跳将出来,把老师讲的课文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全是二哥讲的戏文。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7)

破烂的大门里隐藏着对秦腔的孜孜追求

二哥一路跟随我回家,有时候遇见我爸,我爸见到二哥就黑了脸,给我竹笼让我去割猪草。二哥也一路相跟着,到了地里的二哥,帮我割猪草说戏文,说到激动的时候,二哥消瘦的身躯站在麦地里,开始神形兼备地表演。二哥表演的时候真的像秦腔名角附身。起范的二哥以广袤的田野做舞台,兜兜转转能给我能演一出折子戏。二哥演戏讲究做功和唱功,唱的戏文和大喇叭里的不太一样,昂扬粗狂里瞬间流转,吼中带柔,每句唱腔都有阴阳顿挫,那么自然,那么入耳。

我在二哥起范亮嗓的时候,发现二哥唱功不行,他的嗓子发不出高音。他示范,我随他的手势或高腔或低音配合,我成为二哥的替身,二人珠联璧合完成二哥对秦腔认为的那个样子。

天黑严实了,我们二人还在麦田里演戏,提了赶牛鞭子来到麦地里,老实本分一辈子的老爸,看见我妖娆地走位和华丽的唱腔,我爸突然哭了。我和二哥被老爸的哭声吓呆了,诧异老爸在哭什么?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老爸怕我变成二哥一样的人,有辱我们正常人家的家风。)

望见流下眼泪的我爸,我有点胆怯,不敢和二哥来往了。

隔天放学回家,我在麦地里远远望见二哥,绕一个很大的弯才回家。二哥也绕很大的弯子相跟着我。我不睬他,自顾自走路。二哥落寞地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路叹息。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8)

我的无奈和二哥的执拗在我们村里是一道风景

这种状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二哥没有从我的视线里再出现。

有天放学回家,我迎风骑一辆笨重的自行车,在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自留地的棱坎上歪歪扭扭骑行,一不小心掉进土壕里,快要接地的时候,我伸出左手伏在松软的浇过水的农田里,等我爬起身发现我的左手脱臼,骨头明晃晃地刺出来,连着皮。我有点害怕,双腿夹住左手使劲一拔,骨头复原了,但复原后的左手用不上劲,只能右手推车,胸膛顶着车把在田里趔趄着走。

漆黑的夜里,我泪如雨下,随口唱出大喇叭每天播放的秦腔:刘彦昌哭的两泪汪,怀抱着娇儿小沉香,官宅内不是你亲生母,你母亲本是华岳三娘娘……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9)

二哥终于用秦腔抓住我不安分的心

寂静的黑日里猛地跳出一个人来,我定睛看时,正是我那爱秦腔的二哥。我看见黑天里窜出来的二哥,一下就哭出声来。二哥伸手安慰我,帮着我推车回家。第二天天不亮二哥陪我去邻村捏骨匠哪儿正骨,老爸看见忙里忙外的二哥也没有阻拦我和他来往。

没有大人们的干预,二哥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来了兴致,叮叮咣咣给我我们排了一折《游龟山》,我在戏里演卢世宽。演出在生产队晒麦场里,二哥俨然成为这这出戏的总导演,在昏暗的灯光里,二哥一手端茶,一手摇扇,鼻梁上架一个很酷的石头眼镜。我们演,二哥在下面打鼓点,二哥陶醉了,像极了我们村里有点神经的二大爷。

二哥因为这出折子戏出名了,我也出名了。第二天全村人都叫我卢世宽,当时演戏的时候我觉得特爽。演罢戏,我知道卢世宽不是个好人,我有点讨厌二哥了,让我落下这么难听的外号。

有天清晨乌漆墨黑,我迎风去邻村学校念书,在村口遇见雕塑一样站在黑影里一动不动的二哥。二哥在干冷的清晨把自己弄成一座雕像,黑日里吓我一跳。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0)

二哥希望他能重新登上秦腔舞台

二哥站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伸向空中,大张少牙瘪嘴干瘦的一张嘴一开一合,一呼一吸。我绕着二哥转了一圈,二哥一动不动,一眼不眨,像极了戏台上入戏很深的刘彦昌,但是大哥的刘彦昌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干张一张大嘴,不停换气的哑巴刘彦昌。

做派气势很足的二哥,一举一动体现秦腔戏里的人物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40多岁的人了,腰板挺拔一棵大树一样。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1)

过去村里唱样板戏过年一样热闹

那年,生产队上演《红灯记》,我邻居梅花二姑饰演李铁梅。二姑扮相漂亮,二姑演的李铁梅只要一出场,全村的小伙一夜难眠。有日,公社来观摩,为了让二姑饰演的李铁梅在高潮的时候能热泪盈眶,倔强的二姑坚持要含着水果糖才能哭出声来。一村人围着二姑没有办法,村长堂兄摊开双手,巴掌拍得山响也无济于事,他只好翻沟去县城托熟人找来两颗水果糖。

噙着水果糖的二姑梅花,那晚的李铁梅眼泪哗哗直淌,台下掌声快要掀翻大队戏场的顶棚。公社领导上台激动地握住二姑梅花的手不松开。

站在台下看戏的二哥,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那不是秦腔,那是脸谱化的戏。全场从热闹的气氛里瞬间安静下来,接着爆发嘈杂的骂声。可怜的二哥被人揪上戏台,被人压着跪在戏台上。跪在戏台上的二哥依旧执拗地昂起头硬死不屈,他大声说,秦腔不是那个样子的。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2)

二姑演的李铁梅是记忆里最美好的影像

我们都笑他,样板戏也是秦腔,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他不懂吗?可二哥就是不低头,大家都以为二哥疯了,疯了的二哥当然没有人理会。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二哥几年前从邻县秦腔剧团回到我们村子,是嗓子“打了”发不出声音,所以才当了农民。

二哥说他和秦腔名角任哲中在同一个剧团,他压根就看不起任哲中将西府秦腔向中路秦腔靠近,一个秦腔唱成鼻音很重的抒情味道,那是歌剧吧。

当时任哲中的《周仁回府》塞满大队的大喇叭,大家都说好,唯独二哥说不好,大家都以为二哥真的疯了。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3)

落寞的二哥背影也很艺术

后来我去河西走廊当兵,对二哥情况不是很了解。在一天夜深人静的夜晚,偶尔想起远在关中农村的二哥,脑子里全是他说的戏文,爬起来写了一篇《月光如戏》的散文,没曾想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下改变了我的命运,接下来提干在文工团做专业编剧,我这时才体会到二哥的厉害之处。

有年休假回老家,在村道里遇见满脸是血的二哥,我十分诧异。听别人说,村里老人过世,请一帮野班子唱戏,二哥说那是糊弄人的秦腔,根本就不是戏,让人家打了一顿。在村子遇见我的二哥伸出兰花指问我:你是专业的,你说哪些人唱的是秦腔吗?

我说,也是秦腔。

二哥摇摇头,在村道上背手迈着舞台上的步子,边走边说,事实都变了,秦腔也变了吗?

穷愁潦倒的二哥自己不能唱戏,却瞧不上别人唱戏,在村子里成了笑料。

我不知怎的,有点心酸,回城的时候,心情落寞,满脑子全是二哥理解的秦腔曲调的音乐声。

某日,闲着无聊,心随兴趣走,一阵锣鼓家伙在护城河边慷慨激昂,寻声见一秦腔自乐班,坐下听戏。猛然间听到熟悉的唱法,定睛看,却发现是火爆古城的秦腔名角某女士在唱戏,再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二哥在村里教过的徒弟。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4)

城里的自乐班

近几年,也不知怎的了,二哥倡导的粗狂豪壮,唱腔讲究火而不爆,沉而不散,表演重虚,注重做工与唱功完美结合的唱法突然火了起来。我回想在麦田里教我唱戏的二哥,心里吃了铁钉一样难受。

回家的路上感慨现今的社会看不懂,是人们欣赏眼光的回归,还是二哥理解的秦腔成为主流?

第二天回老家,探望在故乡依旧执拗爱秦腔的二哥,发现二哥已经驾鹤东去,正赶上给二哥送葬的队伍。

清冷的清晨,一帮二哥的徒弟邀请一个野班子在二哥的坟前唱祭灵,锣鼓家伙盖过粗糙激越的唱腔,听激越慷慨的坑坑洼洼的嗓子在二哥坟头飘荡,这唱法,显然不是二哥理解的红脸须生所唱的祭灵。

估计二哥在地下快气疯了。

秦腔散文读后感(一个人的秦腔散文)(15)

大哥家的一扇大门终于关上了

(发表于《散文选刊》下半月2020第9期 获得中国网络散文大赛一等奖)

作者简介:邹冰,笔名 四眼周 关中刀客 文学践行者 澳门报纸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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