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价格(香樟树)

香樟树价格(香樟树)(1)

陈郢村四面环山,整个村子被紧紧拥抱,像个熟睡的婴儿,安详又甜蜜。

村西山坡上有棵香樟树,据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一位比利时传教士种植的,为了纪念红星堂的落成。

如今,快一个世纪了,笔直的树干一丈多高,胸径约有一百公分,亭亭如盖,生机盎然,是陈郢村的标志,村里人都特别喜欢她,敬重她。

陈郢村唯一一所小学校就座落在红星堂遗址上。

李成文校长和这棵香樟同龄,怀着对香樟的特殊感情,常常陪伴着她,常常静坐在大树下。

现在,李校长已经退休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保持一种习惯,就是经常到树下坐坐。

这天,我,一名陈郢村的外出打工仔,也来树下纳凉,巧遇李校长,我俩叙着叙着,他打开了话匣子,回忆起当年一段难忘的校园往事……

上个世纪末,陈郢村仅有一百来户人家,李校长在任时,学生50来名学生,教师6名,代课老师5名,只有李校长一位公办教师。

公办教师工资由县政府统一发放,代课教师工资和学校日常支出大都由乡和村按比例统筹,所以乡镇政府和村委会对学校管理都有很大的话语权。

一天下午,村支两委会上,村副主任陈凯会前对陈跃进说:“今天下午,李校长带着老师把学校课桌凳全搬到康庄去了,连学生也带走了。”

陈跃进一听,气得腾地跳起来:“啊,这李成文胆子也太大啦,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咱村小学给弄没了,这往后,几岁的孩子遇到刮风下雨的,来回跑七八里路,怎么行?我非找他算帐不可!”

陈跃进一九五八年生,父母跟形势取了这个名,脾气快,性格烈,火炽火燎的,跟当年社会革命形势发展一样。别看他才小学毕业,本事可不小,在整个尚宛乡赫赫有名。

十三岁在村农务,成了生产队积肥大王,十五岁当上了尚宛乡的生产标兵,十八岁入党,十九岁当上了陈郢村大队书记。

正当他领着全公社的青年突击队战东山险峰,排西山恶水之时,“四人帮“垮台了。

十年文革结束,本想着高举红宝书一路凯歌奔向二十一世纪的,却不曾想,因为文化底子薄,竟从人生顶峰跌落下来,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社员。

但是,陈跃进毕竟是陈跃进,不会甘居人下,甘于普通。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进,他在劳动中,一边发家致富,一边学习文化,十多年来,他承包荒山荒,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凸显,他又一次成为全乡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种养殖大户,很快蜚声全县,被推介到全县各乡镇介绍致富经验,不知不觉中成了全村的领头雁、带头人,再次被推举为村支部书记。

陈郢村地处八公山内淮寿两地交叉的丘陵山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山里农副产品虽然资源丰富,可是祖祖辈沿袭下来的生活习惯不易改变,养鸡养鸭,放羊放牛,种菜种粮,很难形成规模效益。

最大的困难是生产出的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又很难运到山里来。

要致富先修路,陈跃进首先想到的就是办个石料厂,一边炸山采石,一边修筑石路。

经过两年努力,一条宽敞的石子路修成了,不仅石料厂很快有了收益。村里的瓜果蔬菜等农副产品也很快走出去,上了大市场,呈现出产销两旺的良好局面。

还有些农户几家联产也办起了石料厂,村民的腰包很快鼓了起来。

可是,过度开采和石料运输,不仅破坏了山体山路,同时造成了很严重的环境污染。

不多久,村里收到上县环保局的通知,要求停产整顿,不得进行石料生产!这可急坏了陈跃进,他对陈凯说:通知一下,今天下午,开村支两委会,研究研究今后怎么办?

下午,两委委员到齐了。听了陈凯的刚才说的话。陈跃进一下跳起来,火爆性子按也按不下,说道:“那可不行,这样吧,咱这会先停一下,陈凯、陈武(民兵营长)你俩再喊几个人,找两辆车,马上跟我到康庄去一趟,把课桌凳拉回来!”

书记发话,大伙只能照办,看着满脸怒气的陈跃进,谁也不敢阻拦,当然,谁拦也拦不住。

车子、人手很快齐备,立即出发!……

两小时后,陈跃进领着村里的孩子回来了,满满两辆拖拉机,课桌凳也全拉回来了,陈跃进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

晚上,陈跃进把村支两委人员再次招集在一起,继续开会。

陈郢村没有什么集体增收项目,唯一一个见效快的好项目被叫停了,大家都实在窝火。

听说县政府准备发展乡村旅游,周边所有对景区发展不利的重污染项目都被叫停了。

面对此情此景,陈郢村的两委班子成员,个个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村主任陈强感慨道:“唉,看来靠山吃山的老法子行不通了!”

有人接一句:“可以靠水吃水呀!”

“咱既不靠江又不靠河,靠啥吃水嘛?”陈强反唇相讥。

陈跃进一想,突然站起来,说:“有了,咱这山里最近开发了一个清月泉,咱可以办个矿泉水厂啊,水又不要钱,一本万利,又不污染,是条好路子。”

“办厂就要钱,就要启动资金,矿泉水不是装进瓶子就能卖,要消毒,要上流水线,建厂房,上设备,哪样不花钱啊!”

“贷款啊。”

“贷款指望什么时候还吗?”

“卖了矿泉水不就有钱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最后,陈跃进总结说:“干什么都会有困难,面对困难怎么办?干,才能成事;怕,什么也干不了!我决定了咱们迎难而上,就是要干!”

“陈书记,你出来一下。”窗外有人小声喊。

原来,李校长站在窗外已经等了很久,见陈跃进话已说完,忙喊一声。

陈跃进扭头一看是李成文,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窗外说:“别喊了,李校长有话进来说,别搞小动作。”

李校长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接着说:“行,那我就进去当着大伙的面说。”

李校长大步走进来,说:“前天我是准备跟你说的,可是到你家,弟妹说:你跟乡里丁书记外出招商了,后天才回来。可是分管教育的冯副乡长说,两校合并,整合教育资源,是大事,是好事,学校马上要开学,先搬过去,回头我跟他说。”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可他到现在也没跟我说啊!”

“这就不是我的事。”李校长说。“这只是你一面之辞。

这事你也该动脑子想想,咱们村那帮孩子们都才多大,每天来回七八里路,再遇上个刮风下雨下雪的,怎么办?!光想着你们几个老师到大学校去,舒服了是吧?”

李校长气得脸色铁青,说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去大学校,怎么就舒服了?我们老师每天不也要风里来雨里去吗?孩子小可以让大人接啊。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校长一气之下,甩手出去了。

早上,冯副乡长泡好茶刚坐下,就听外面有人喊:“冯乡长,不好啦。”

一抬头,只见乡教委王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王主任,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就火烧火燎的。”

冯副乡长点上烟,端起茶,不紧不慢地说,一阵烟雾迅速从鼻孔钻出,升腾起来,清爽爽的绿茶慢悠悠滑过喉结,咽下去。

“冯乡长,昨天下午,陈郢村的陈跃进领着一帮人把康庄小学课桌凳全拉走了,怎么拦也拦不住。”王主任喘着粗气说。

“噢…你说什么?陈跃进把拉课桌拉回去了?胆子不小啊,敢跟乡政府对着干,我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冯副乡长不再问了,冲王主任说:“走,咱们到陈郢村看看去!”

这冯副乡长平日给人的感觉斯斯文文的,说话挺和气,可是一遇到棘手事就沉不住气了。

这不,坐上车,领着王主任一溜烟似的直奔陈郢村而来。

在距离村子五百米的地方停了车,看到前面石子路坑坑洼洼的,担心碰坏车底,冯副乡长和王主任只好下了车,徒步往前走。

眼前群山环抱,绿树成荫,整个村子座落在群山怀抱中,山野的风,清新而凉爽,仿佛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让人不由得来个深呼吸。

平日,冯副乡长过来都会带着一种愉快的心情。

然而,今天他再无心情欣赏风景了,只想着尽快见到陈跃进。

村委会里,陈跃进给支委们刚分配完工作,各自忙去了。

一抬头,正好和冯副乡长四目相对,陈跃进满面笑容,大步走出来,伸手来握冯乡长的手,说道:“冯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请,屋里坐。”

冯副乡长也不伸手,白了他一眼。陈跃进不当会事,也不尴尬,继续说:“什么风把您给二位领导给吹来了,有什么指示,请指教。”

往常陈跃进见冯副乡长从不这么说,而是说:“冯乡长,有事您说话,我陈跃进干事您一百个放心,保证不给您掉琏子!”很顺溜,很自然。

而今天说出话来都很官方,很风雅,这些年的历练,陈跃进说话也很有一套了。

冯副乡长坐下来,开口道:“陈跃进,别跟我打马虎眼,搞什么浪里格浪,你做的事,心里不清楚?少在我面前演戏!痛快点,说,为什么?!”

心照不宣,彼此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行,直说吧,你们乡里不跟我通气,你们做的初一,别怪我做十五!”陈跃进说道:“咱村离城区那么远,怎么就不能保留一所小学校?”

“我说陈跃进,你脑子整天都瞎琢磨什么呢?整合教育资源这是国家做出的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英明决策,这些年学生日渐减少,教育资源分散,浪费严重,迫切需要整合,你这样做,公然是跟上级对着干!”

说到这,冯副乡长仿佛想起了什么事,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噢对,我想起来了,这事也有点怪我,上次我是跟你们村李校长说过,找个时间先跟你说下的,可因为最近事多,也没见到你,就没来得及说。”

陈跃进心里稍稍好点,但仍然坚持,说:“那我不管,那是你们领导考虑的事,我只知道不能让咱村突然没了学校,孩子们没了书读。

让那么点大的孩子风里雨里,每天跑那么远上下学,太遭罪了,必须得留!”

“可以想办法克服一下嘛。”

“想什么办法,咱这是农村,不像城里,劳动力白天都要干活养家,哪有人天天接送!”陈跃进解释说。

“办法总会有的,但学校整合的事是乡政府和县教育局研究决定的,做为党员你必须服从组织安排,你谈到的问题以后再说。”冯副乡长坚定地说。

“如果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做为一名党员我是不可能执行的!”陈跃进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你,你陈跃进真行,竟敢妄加评论上级党组织,做出错误决定,胆子够大的!行,你等着!”说完,起身就走,头也不回地领着王主任走了……

陈跃进之所以这样坚持,就是认为一心为公,为全村孩子们考虑,自己没有错!

冯副乡长回到乡政府,把事情前前后后跟王乡长和党委丁书记做了汇报。最后说:“陈跃进作为一名党员,拒不执行上级党组织决定,这种行为,不能助长,建议对他进行组织处理!”

丁书记听后笑笑,说:“小冯啊,做工作不能着急,陈跃进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们可以和他慢慢协商协商,总会有处理办法的,俗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冯副乡长还想说,他能跟你好好商量吗?只听“钉铃铃……”

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冯副乡长只好借故走开。

按照乡领导的意思,学校合并的事就这样被暂时搁置了,维持原状,继续开学。

香樟树依旧挺拔直立,在校园依旧自由生长,孩子们依旧在树下玩耍,快乐地生活。

村子里,有人跟陈跃进开玩笑说:“跃进你真牛,冯乡长都被你拿住了,干生气没啥招,哈哈……”

“跃进啊,你这次得罪了冯武生,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他能拿我咋地,敢给我小鞋穿,他得掂量掂量。”陈跃进狠狠地说:“我敢这么干,就没想着‘怕’字怎么写!”

陈跃进抬头看见李校长走过来,对着李成文校长,说:“李校长下班啊,这以后,咱村孩子的学习全靠你啦。”

李校长停住脚步,跟陈跃进说:“陈书记,办学不能光靠哪个人,都要出把力,有道是“众人拾材火焰高”,咱这小学是几十年前红星堂留下的,早已破的不成样子了,你给弄点钱,把教室修整一下吧,新学期要有新气象,再给添点课桌凳吧。”

陈跃进一听脑子就大了,现在干什么都需要钱,石料厂干不到两年,刚回本就被停了,可眼下又要启动矿泉水厂项目,哪来的钱啊?陈跃进试着问一下:“你估算一下,学校整休得多少钱?”

“至少两万吧。”李校长随口答道。

陈跃进说,“教育开支你得找冯武生乡长要啊。”

“得罪了冯乡长,再向人家开口要钱,你觉得能张开嘴吗?”李校长反问道。

陈跃进想想也是,只好说:“等等,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李校长接着说:“这么长时间,学校已经破得不成样了,安全问题可等不了啊。”

“没那么严重吧,行!等我来想办法,好不好?李校长。”陈跃进像是表态又像是恳求,李成文不好再说了。

李成文,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一生坑坑坎坎,颇为艰辛。他自幼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村家庭,解放前夕,因为父亲贪便宜置下几十田,被划成了地主,从小便戴上一顶地主的帽子,倍受歧视。

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曾与邻村一位姑娘恋爱,可是因为是“黑五类分子”,不能与贫下中农结婚,活生生地被拆散,后来再也没有姑娘与他谈情说爱了。

十年文革结束后,迎来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好事连连,喜上加喜,那年他已经四十岁了,不仅摘掉地主的帽子,而且结束了十八年的民办教师生活,转为公办教师,被调任到陈郢村当了校长,成为陈郢村有史以来第一位吃商品粮的公办老师,当年他又在陈郢村和一位姑娘相爱,结婚生子,从此扎根在陈郢村。

陈郢小学共有六个教室,一个办公室,顺次组成一个“L”型,没有校门,没有围墙,“敞开”办学,教室廊檐下,一排磨得十分光滑地角石,空荡荡的院子,连一件体育器材也没有。

除了几棵槐树外,就是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了,她四季常青,每年五月悄悄地开花换叶,香飘满院。

天晴时,学生们在校园里追逐嬉戏,将地面踩得光溜溜的。

下雨天,雨水夹着泥土四处流淌,地面刻出无数条沟沟渠渠;雨一停,泥土粘着大大小小的胶靴,粘着鞋底靴帮,劲大点的孩子能一下拔出,“吱吧吱吧”走着;劲小点的或是靴子大不合脚的,一抬脚,靴子原地不动,双脚一下拔出来,陷入泥巴地里,就会爆发出一阵轰笑,同时夹杂着“哇哇”的哭声……

教室屋顶透亮,墙缝漏风,雨季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学生们常常边挪桌凳,边上着课。

面对此种情况,老师们常常唏嘘不已,为此每年都要打报告到乡政府和县教育局,请求帮助改善办学条件,其结果都是一样,要么没有回应,要么还得听别人诉苦:“这重点学校都不够用,哪有钱往你那儿投入啊!”

有时,实在抱不住火,李校长也会发一番牢骚:“城区学校一个厕所都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一个乡办重点小学都建几栋大楼,怎么就挤不出几万块钱,帮助一所农村小学改善改善呢?!”

这样的话一点用也没有,依然要不到半毛钱,请示报告一个接一个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连个泡泡都不起。

这么多年来,李校长除了带着老师们动手修修补补外,早已败兴了。

饭还得吃,学还得上,书还得教,乡村各种公共事务照常进行。

村支书陈跃进的事太多,太让他操心。石料厂的后续事宜,筹建新矿泉水厂各种手续,完成上级交办的各项任务等等,陈郢小学的事,他早放到脑后去了。

秋日山岗,荒草萋萋,秋风瑟瑟,寒意袭人。被叫停的采石塘口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坑坑坎坎的涧沟,高低不平的洼地,已被茅草遮盖地像一片荒野。

几间教室上,荒草混和着泥土结成了板块,紧紧地压在屋顶四脚,结实而牢固,几株枯黄的小草在屋檐上随风摇曳,显得潇洒而自由。

这一切自然景象,李校长再熟悉不过了,看了好一会,他才迈着缓慢的脚步走进办公室。

兼任会计的胡家国老师迎面走过来,冲着李校长说:“校长,别的学校早换钢化黑板了,咱也该把黑板重新漆一下啦,几个教室的黑板都掉好几块漆,粉笔写不上去,早不管用了。”

李校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说:“买两桶,够漆两遍就行,别太浪费了。”

“马上又该冷了,顺便买点塑料布,买那种双层的,质量好点。量好窗户尺寸,别弄错了。听说买一梱可以批发,多买点,明年还能用。”李校长嘱咐说。

“那粉笔、黑板擦、笔记本也没有了,多买点,能批发。”胡老师补一句,李校长又点点头。

学校正常上课,一切都恢复正常。然而,陈跃进除了教师节那天带了点慰问品过来,再也没露面。

一天,李校长通知大家,明天县乡教委教研室联合到我校检查工作,随堂听课,请大家务必准备一下。教研室的老师,那可算上本县的教育专家了,到我们这儿随堂听课,这可是从来没有过,会不会借机找我们麻烦呢?年青一点的小孔老师,握笔的手抖起来;另一位代课老师拢学生作业本时,不慎掉在地上。李校长见状说:“不用紧张,这是例行检查,大家照常上课,正常发挥就可以了。”

说不要紧张,那是假话。李校长自己心里都没底,他知道,平日里,大家一直各教各的,几乎没有互相听过课,评过课。顶多到外校听过几次公开课,当时记着怎么怎么教,可是一回学校进教室,全忘了,该怎么上还怎么上。如今,要被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只有回去好好准备吧。

第二天一早,县乡两级领导蜂涌而至,准点到达。

小小的办公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有几个年轻教师只好站在外面,在大树下等着。

李校长一边忙着招呼,一边吩咐其他老师倒水递烟,忙得不可开交,满脸堆笑,见谁都客客气气,说:“咱这穷乡僻壤,条件差点,招待不周,请各位领导多多包涵。”

乡教委的王主任走过来,冲着李校长说:“你就别忙乎了,咱们今天来有两项任务,一项是看下你们的普教资料;另一项是随堂听听老师们的课。两项任务同时进行,互不耽误,下面就开始吧。”

上课铃声一响,老师们纷纷走进教室,黑压压后来坐着一片。

第三节课结束,两项工作基本完成。对于普教资料,李校长心中有数,陈郢村就百十户,掰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上学期就已准备好,需要做手脚的都已办妥,如果不是刻意检查核对,一般很难发现问题。

果然,王主任陪着县教委的两位老师翻了翻资料,大体看了看,各种数据都对得上。连连点头:“李校长工作不错,毛入学,实入学,脱盲人数数据详实,均能达标,干得很不错啊。”

可是,评课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县教研室的祁副主任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三年级的语文那样上法是不行的,一堂课下来,除了教学生认识几个生字,读两遍课文,别的什么也没做,那么有趣有味的一则寓言故事,三言两语讲完了,这样上学生能有多少收获,怎么能提高学生的语文水平呢?”

另一位县教研室老师接着也谈了对四年数学课的看法:“数学重在启发,培养学生思考问题的能力。老师课上提的几个问题,学生没答,老师就给代替了,一节课老师学生没闲着,热热闹闹的,但我敢说学生收获并不大,上黑板做练习的三位同学没有一人做对,这就是例证。”

也有老师持不同意见:“一堂课很难看出一个老师的实际教学水平。从今天课堂表现看,那两位年轻教师的基本功还是挺不错的,无论课的结构安排,还是板书设计,我觉得都挺好。”

又有两位老师也附和着说:“我们也赞同王老师的意见,年轻教师不能求全责备嘛。”就这样你三言我两语,一直评到中午。

按照惯例,被检查单位中午是要管饭的。由于陈郢村离市区较远,前后村子都没有饭店,只有在家代办宴席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李校长就安排爱人上街买菜,早早做了准备。另外两位女教师也被早早派来帮忙了。

那边一放学,这边饭菜也就准备好了。由于客人多,除了校长、会计陪客,其余老师各自回家。

高朋满坐,室内实在坐不下,只有安排在院子里坐,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下摆放两张桌子,拐角是厨房,整个院子挤得满满的。

李校长只有一个儿子,还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夫妻二人,和这两间瓦房,也是他们当年的婚房,白石灰墙面,倒也显得干净整洁,中堂挂着松鹤延年,一侧贴着八十年代当红的明星年历画,另一侧隔墙贴着山水画。

乡教委的王主任环视一周,冲着李校长笑道:“李校长,真是清贫乐道啊!”

李校长回应说:“要是早听王主任的话,远走他乡,早就发家致富喽。”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来?”

“陈跃进啊,村里不让走!”

“哈哈,哈哈……”大家跟着一齐笑起来。

饭桌上,没个正题,除了吃饭喝酒,就是插荤打科,这一帮教育口的老师们也不例外,在满是酒气和客套话语中,宴席慢慢散去……

清晨,红日从东边山坳里冉冉升起,渐渐地放射出夺目的光芒,孩子们踏着阳光,一路欢快地走进校园,校园里充满着孩子无邪的笑声。

趁着早自习时间,李校长把几位老师集中在一起,就昨日检查工作情况,开起了晨会。

李校长说:“检查工作目的是在帮助我们改进教学工作,我们平日只顾各做各的事,忽视了教学互助,这方面我有责任。几位教研室的教师讲得好,教育教学是门艺术,艺术要讲技巧方法,咱们不能胡里胡涂只顾教书,以后我们要互相听听课,评评课,研究研究怎样提高教学水平,要用启发式教学,不能满堂灌。我宣布,从下月一号开始,以后每月至少开展一次互听互评的教学活动。”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接着各自上课去了。

课间时间,校园里依旧很热闹,男孩子有的抱在一起摔跤,有的打皮包,有的追逐打闹;女孩子有的跳皮筋,有的捡石子,有的跳方格,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老师们有忙着批改作业的,有悠闲着喝着茶水的,有忙着教育学生的。

李校长正忙着翻找什么资料。突然,一个小男生慌里慌张地跑到办公室门口:“报…报告,陈宏跌到石头塘里了,腿摔断了!”

李校长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中口失语道:“坏了!”人差点晕倒,幸亏用手扶住桌子,站稳了,说:“胡老师,快过去看看!”

老师学生转眼间赶到离教室不足五十米的北面采石塘口,坡度很陡,有2米多深,周围杂草丛生,塘口外延很窄不足30公分,人走到近前一不留神,很容易滑落下去。

两月前,就在上学期快结束时,李成文曾向陈跃进反映过这处石头塘的安全问题,请村里帮助平整一下,可是迟迟未动。开学一忙,这事就给落下了。

李校长看见哇哇大哭的陈宏,侧卧在草丛中,一动不动,急忙吩咐老师们赶紧下去救人。

孩子被救上来,脚踝处血肉模糊,鞋子和裤角都是血。

派人通知家长,坐上拖拉机,急急忙忙向乡卫生院跑去。

原来,四年级的学生陈宏跟前来报告的那位男同学打闹,在教室后面互相追逐,不慎被他闪身一躲跌落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校长来到医院,见到学生家长,不住道歉:“对不起,是学校工作疏忽了,是我们没有看管好孩子。”

家长本想说几句难听话,可见李校长这么说,又拎了些东西过来,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是叹气说孩子命不好,太顽皮等等。

由于治疗及时,几天后,孩子出院回家休养。

一个月后,陈宏妈妈拿着一叠医药发票找到学校,李校长一看眼都傻了,两千三百多!

他心想,这么多钱,学校一学期结余也不够啊,再说这事责任也不全怪学校啊,他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陪笑说:“他小婶啊,这事呢我一人也做不了主,你等一下,等我跟乡里和村里都反映一下,回头答乎你行吗?”

“你是一校之长,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主,还要跟乡里和村里汇报吗?”陈宏妈不解地问。

“学校办学经费有限,花这么多钱肯定要跟乡里和村里汇报。孩子受伤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可这事已经出了,怎么办呢?学校肯定是要管的,有管理不到位的情况,但和他一起打闹的倪柱和采石塘的陈坤也是有一定责任的。”

陈宏妈妈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李校长,咱们亲归亲,这道道咱可得说清楚,你这话没什么道理啊,我家孩子可是在你学校上学时摔的,小宏他叔在乡法庭上班,这事我问过了,学生在学校出的事,我不找你我找谁啊?!”陈宏妈妈就势往凳子上一坐,接着说:“再说了孩子受那么大罪,大人跟着遭殃,耽误功夫我都不说了,就这么点医药费你还推三阻四的,告诉你,别把我惹急了,否则……”

李校长见情况不对,忙打断她的话说:“他小婶啊,你放心,医药费肯定得报,但你也得给我点准备时间,你先放这,过两天答乎你。”

“这样说还差不多,行啦,就按李校长说的,过两天我再来。”说完起身走了。

送走陈宏妈妈,李校长马上又愁起来,这钱到底从哪出,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越想越觉不对劲,两孩子打闹惹出的事,凭什么让学校背这黑锅呢?再说,石头塘安全隐患未排除,也不该找学校啊?不行,我得找陈跃进去。

晚上,李校长找到陈跃进家,他爱人说到村部去了。李校长赶到村部,陈跃进正和几个支委开会呢。见李校长怒气冲冲的样子,陈跃进停下来,递了过来一只烟,说:“李校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过来有事啊?咱村孩子们让你操心啦,我代表全村村民谢谢你!”

“别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来点有用的吧。”

“噢,你说吧,什么事?”

别的支委刚要起身回避一下,李校长一下子叫住了大家,“都别走,当作你们支部委员的面,也跟大家说说。陈宏腿骨折的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这事你们说到底该咋办?”李校长接着又说:“上午,陈宏妈拿着一叠医药发票到学校找我,两千多块呢,我把学校收的学杂费全给她也不够啊,没办法,只有请书记大人帮忙了。”

“谁把陈宏弄骨折的找谁呀,干吗找学校啊?”一个支委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陈宏妈认死理非赖上学校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弄折陈宏的倪柱家锅都揭不开,指望什么赔他啊。”

“没钱也不能赖帐啊!”那个支委接着说。

“你们也知道,陈宏叔在乡法庭,估计也是他给指点的,现在陈宏妈说,孩子在学校摔的,就只认学校。”

“那你找我干吗?”陈跃进跟上问。

李校长一听就急了:“学校是我私人开的?村办学校,村里不出钱,让我怎么办?”

“学校上面有乡教委、县教委,你去找找他们啊。”陈跃进指点说。

“你说得容易,县乡教委的钱那么好要啊,修整校舍的报告我倒是十年打了十多次,一分钱也没要到!不是我吓唬你们,陈宏妈可是说了,如果村里不问事,她就要到乡里、县里去上访,告你们!”李校长的特意把“学校”改作“村里”,语气加重。

听到这,陈跃进也有些急了,心想:村委会虽然比学校大点,可是这不明不白的钱我也不能随便拿啊,再说,咱这穷村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呢,两千多块钱也不算少啊。想到这,陈跃进灵机一动,冲着李校长说:“李校长,这样吧,明天我去找一下倪柱爸和陈坤,一有结果我就立马通知你。今天,我们支委会还有别的事情要研究,你的事先谈到这好吗?”

“怎么说是‘我的事’呢?”李校长抢白说。

“呸,我说错了,说错了,是‘我们的事’。你先撤,明天再说,请,请,请。”陈跃进做出个掌嘴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向外走的手势。

李校长还想说什么,陈跃进下了逐客令,别的支委也跟着劝,只好做罢。

两天过去了,李校长也没有得陈跃进的回复。陈宏妈如期而至,见到李校长就说:“李校长医药费给报了呗?你不说话我也明白。你们不给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做事太绝了,我能找到说理的地方!”说完扭头往外走。

李校长一个劲地陪着笑脸,说:“他小婶,你再等两天,学校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实在难啊,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我看再给你五个两天也想不出办法来,我可没那么大耐心。行啦,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过了三天,陈跃进还是没有回复,钱的事依旧没有着落。

下午,李校长刚到学校,会计胡老师通知说:“陈跃进让我给你带个话,请你马上去趟村部。”

李校长一听不由得心里一震,噢,陈跃进准是找到钱了。来到村部,见到陈跃进就问:“陈书记怎么讲?陈宏妈的事情怎么解决的?”

“解决个屁!今天上午,陈宏妈到乡里把咱们给告啦!王春生乡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咱村的学生陈宏怎么回事,我的话只讲了一半,王乡长在那头就火了,让我们赶紧办妥这件事,说要是上访到县里,就立马撤我的职!你看看,这事让你给办的……”说着,陈跃进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你不是答应找倪柱爸和陈坤谈谈吗?没谈好啊?”李校长故意问。

“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村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事,大事我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啊,我派陈强那小子去了两趟,说人都不在家。臭小子真没用!我看这样吧,你那儿拿一千,其余的村里兜底,行了吧!”陈跃进想做最后—点努力。

“学校每月期只有一千多块钱学费,办公都不够,哪有钱付医药费啊!村部拔根毫毛也比我们大腿粗,还用得上我们出钱吗?”李校长故意说。“要不你就亲自出马让倪勇和陈坤两家各出一半?”

“这俩破烂货,自家吃饭都成问题,哪能拿出钱!村里账上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说着又一摊手。

李校长也不搭话。过了一会,陈跃进见李校长实在没有拿钱出来的意思,只好说:“你回去吧,我再想想。”

晚上,陈跃进又来到陈坤家,陈坤老婆见陈跃进进门,开口就诉苦:“陈书记你给评评理,石头塘你们村里不让开,一家老小五、六口子张着嘴,老的要养,小的上学,哪不要花钱,我让他出去打工挣点钱,硬是死皮赖脸呆在家不出门,没说他两句,二性头劲就上来了,嘴里不干不净的,还要打我,这日子没法过啦!”陈跃进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别演啦,你们家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上次平石头塘时,我就跟小坤子说,这里离学校太近,平整好别出事,可可的出事了,现在陈宏妈赖着村里报销医药费,这事你们家惹得,你看怎么办吧?”

陈坤老婆一听,裂开嘴就哭,边哭边嚷嚷起来:“俺这多冤啊,好好的石头塘子你们村里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钱没挣到不说,还惹了一身骚!这都多长时间了,出那点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这冤大头,我们不能当!这太欺负人了!”说看哭起来。

“才两三个月的时间,你们就不认帐了,当心别人到法院告你们去。”陈跃进有些气愤地说。

“陈书记你也别吓唬我,俺也多少懂点法,小孩子是在学校出的事,他要告也只能告学校,与我们什么相干呢?”

“可把你列为第二被告啊。”

“第二被告是倪柱,是村委会,石头塘早被你们村委会封了,我们早已洗手不干了,与我家没关系!陈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留你了,这事打住,咱们不谈了!”陈坤白了老婆一眼,劝陈书记再坐会,陈跃进吃了闭门羮,怎么还坐得不住?一抬脚忿忿地走了,临走还撂下句话:“你就等着接法院传票吧。”

背后又传来女人尖刻的声音:“行,那我就等着。”

第二一早,陈跃进刚到村部办公室坐下,又听电话铃一个劲儿地响:“叮铃铃……”陈跃进拿起电话还未开口,那边就听到王乡长严肃的话语,问:“跃进书记,陈宏妈妈反应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千万不能让她到县里或市里上访啊,否则咱们乡今年先进单位的牌子就要被摘掉,后果极其严重,我限你24小时内给我一个回复,一个解决好问题的回复!”

电话这头,听到陈跃进肯定而响亮的回答:“王乡长请放心,您交待的事绝不会掉琏子的,我们支委会经过慎重考虑,事情已经园满处理好了,我这就安排人通知陈宏妈过来拿钱!”“这就好,我说还是跃进有魄力啊!”电话那头传来王乡长夸赞陈跃进的声音。王乡长的脾气陈跃进是知道的,说一不二,如果老是没有结果,不仅这事了不了,就是村里在信用社贷款的事也得全部泡汤,这事恐怕是陈跃进最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就立马爽快答应下来,哪怕自己掏腰包也得把这事处理好。

当天上午,陈宏妈顺利地拿到了医药费报销的钱,人高高兴兴地走出村部。

事情暂时平息了,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校园旁的那株香樟树依旧静静而立,撑起她伞盖一样的枝叶,为孩子们遮风挡雨,伴他们成长。

寒冬逼近,千禧年悄悄而至。在陈跃进带领下,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在县乡政府各级领导的关心帮助下,终于拿到了贷款,建起了厂房,购进了设备,上了德国先进的流水线,陈郢村清月泉矿泉水厂伴着新年的钟声,终于投产了。新年伊始,陈郢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飘扬,县乡各级领导神采奕奕,剪彩祝贺,登台发言,鼓劲加油,一时间,市县电视报纸争相报道,陈郢村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陈跃进成为风云人物,什么创业者,企业家,领头雁等等头衔纷至踏来,应接不暇,陈郢村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李校长跟老师们说:“接上级通知,为迎接新千禧年的到来,乡教委要求每所较大学校至少准备两个节目,参加全乡喜迎新年文艺演出,较小学校至少准备一个节目,大家一听高兴地欢呼起来。可是,一转眼又忧愁起来,陈郢小学连个专业音乐老师都没有,怎么出个像样的节目呢?平时,课程表上虽然安排了音乐课,可是每到这个时间,不是自由活动,就是上语文数学课,学生们常常高兴而来,又败兴而去。现有的几名老师,不是五音不全,就是对音律一窍不通,安排谁都不敢接课。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想着对策,讨论了很久,又都沉默不语了。李校长见状,着急地说:“你们再想想办法,别都傻愣着。”

一位老师接过话说:“难道让我们老师上台吗?咱这水平,连个完整的歌都唱不了,上台不是出洋相吗?老师不行,学生又怎么行呢!”

“话不能这么说,古人说,弟子不必不如师,青出于蓝还胜于蓝呢。”另一位老师反驳说。

“那就让你‘胜于蓝’的弟子上吧。”这位老师顶上一句。

“好了,好了,别抬杠了,我看这样吧,你们都到班上问问,看看有没特殊才能的,报上来试试,像个节目的就成。”李校长劝解说。

第二天,会计胡老师班上报了两个节目,另有两个班各报上来个节目。李校长一听非常高兴,说:“看来咱这小山村里还是人才济济,真人不露相嘛,是些什么节目,先表演给我们看看。”

让李校长没想到的是,四个节目中,两个口技表演,两个独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呗。

口技表演,真是吓了老师们一跳,听声音真有些像,可动作实在是太夸张,一阵鸡鸣狗叫后,李校长差点笑喷了,两个女教师笑得又是拍胸又是跺脚,另外一位老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围在窗外的学生一齐轰笑,竟踩翻了脚下的石块,险些砸到另一个学生的脚。

李校长又让另两名学生表演独唱,第一位同学一张口,那直直的嗓门俨然一幅《红高梁》里爷爷的作派;第二位同学,音色倒也不错,可声音太小,象只蚊子,大家怎么提醒,她的声音就是放不开。

一个个表演结束了,李校长摇了摇头,这样的节目怎能拿出去呢,看来也只有交空差了。此时,李校长才意识到,什么才算一所真正的学校,几间房子,几个老师,一帮孩子凑在一起能算一所学校吗?学校应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全面培养,一样也不能少,只教会学生认识几个字,算几道题,那不能算作真正的学校。正如校园中的香樟树,她的生长需要阳光、空气、雨水和土壤等等营养,否则就不可能枝叶繁茂,参天耸立,健康成长。

新年过后,天气更冷了。傍晚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乌方从西边慢慢聚集起来,北风忽起,气温骤降,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脸上象刀割的一样,村西山岗上,寒风更烈,树叶儿一串串打着旋儿飞撒到空中,向山下远远地飘去。树枝像扯去布的伞,时儿披散开来,时儿聚拢一起,弯下去又直起来,披头散发,摇曳不停,伴着狂风粗犷的吼声,不时地扑打在屋檐上。

突然,又是一阵狂风大作,校外的草垛被掀翻了,紧接着,学校的屋檐也被掀起,一大垛房草被吹下来,满地泥土乱草,很快大垛分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草垛,在校园内外滚动起来,到处飘散着土腥味。大风继续怒吼着,西头教室的屋顶被掀露出来,大垛荒草又从房上滑落下来,室内正在上课的学生尖叫着,有人失声喊起来:“房顶被掀起来了!”学生吓得躲在桌下缩成一团,教室顿时浑乱起来。接着又有学生惊叫:“陈老师,房顶露天了。”老师停下手中的粉笔,抬头望去,果然屋顶泥巴缝露出一道宽宽的亮光,尘土散落飞满教室。陈老师忙说:“别怕!不要慌!”“房子要倒了,老师,咱们快出去吧!”话音刚落,又一块泥巴落下来,正砸在后排同学桌子上,吓得学生连连惊叫。

“别乱喊,没事!你们静一静,我去跟校长说一下,把屋顶压点东西就行了。”说完,陈老师离开教室找李校长去了。

又是一块大泥巴落下来,砸在后排一位同学桌上,教室里灰土味更大了,寒冷夹着惊恐,老师不在,教室里的学生更加不安起来。当第三块泥巴掉下来打在一位同学身上时,大家再也呆不住了,有学生喊:“不好啦,房子要倒啦!”顿时教室里乱作一团,孩子们拎起书包蜂涌而出,拼命往外跑。随着屋外狂风怒吼,教室里发出一阵沉闷的泥块落地声响,西头迎风的三年级教室山墙塌陷了,屋梁和土墙一块重重落下来,在课桌上反冲一下后,正好砸在陈巧身上,瞬间将她压趴在地上。

听到声响,李校长和其他教师赶过来时,教室已经塌陷出一个大窟窿,大家一看,全惊呆了。突然,李校长撕心裂肺喊道:“快去救人!”“陈巧、陈晓都在里面呢!”有个学生在一旁说。李校长拨开人群就要往里冲,胡老师伸手拦着他:“李校长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我要这老命干吗,别拦着我!”说完分开手,一头冲进去,其他三位男老师也跟着冲进去。两位女教师把学生带到安全的地方。

陈晓是班长,落在后边收拾作业,迟顿了一下,往外跑时被凳子绊倒,连忙躲在墙角课桌下面,李校长发现后,很快救了出来。而倒在血泊中的陈巧,被救出来时满身血污,靠在李校长的怀里一动不动,口里低声呓语着。李校长浑身漆黑,像从烟囱里钻出来似的,立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老泪满面横流……

经过县医院全力抢救,陈巧终于醒了,命保住了。但是落下严重伤残,腰部粉碎性骨折,大小便失禁。洁白的病库上,陈巧静静地躺着,妈妈搂着她不住抽泣。

第二天,陈跃进和李校长被叫到乡政府,王乡长的办公室里,噤若寒蝉,空气好像都凝固了。王乡长站起身,来回走着。一会坐下,一会又站起来。陈跃进和李成文静坐一旁,低着头,一语不发。突然,王乡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用手指着陈跃进,说:“陈跃进啊陈跃进,我说你什么好,当初,乡里不让你干你非要干,现在怎么样出事了吧!你要是听从组织安排,两校顺利合并,怎么会有今天这档子事?!也怪我当时心不够狠,若及时纠正你的错误,也不会有今天这等后果!”陈跃进这次真怂了,一句也不敢说,只是心里默默地跟自己嘀咕:乡里整天喊着,抓好乡镇企业生产是头等大事,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解决前进路上的一个个问题。还有没完没了的检查评比,谁有时间过问别的事啊。再说,我不同意两校合并也是替咱村孩子们着想,少遭罪啊!

转过身,王乡长又冲着王主任和李校长吼道:“学校安全隐患为什么不早向乡里和县教委报告,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天天都瞎忙乎什么,不知道安全大于天吗?”李校长觉得实在冤枉,就壮着胆子说:“我这几年先后给乡政府和县教委打了十多个报告,至少每年一个,请求拨款维修校舍,年年打,年年没回音,才会出现如此事故。”

“那你今年的报告递给谁了?”王乡长紧跟着问。

“十一前,我不是递给您了吗?”王主任小声嘀咕说。

“我怎么没看到呢?”说到这,王乡长心里一怔,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仿佛依稀记得,王大林曾经送给我一份什么材料,当时因为忙,看了一眼顺手交给别人了。此时,王乡长的气似乎小了些,又继续说“但甭管怎么说,王主任你也该把这天大的安全问题跟我做个专题汇报,跟县教委协调解决一下啊!”随后,王乡长又把陈跃进违反组织纪律的事狠批一通,又对分管教育的乡教委王主任不及时报告的问题训了一顿,对陈郢村小学校长李成文处理事件不及时,进行了严肃地批评。

不久,县委对这期严重的校园安全事故做出了行政和党纪处理意见:

县教委和尚宛乡政府对此事故负领导不力责任,责成两家单位主要领导做深刻检查,承担受伤人员的全部医药费及后续治疗费用,给予陈巧一次性生活补偿5万元;给予分管教育工作的县教委副主任孙忠和副乡长冯武生行政记过,党内严重警告;给予陈郢村党支书记陈跃进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一年,给予陈郢村李成文校长撤销校长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随后,陈郢小学并入康庄小学。从此陈郢村通往康庄小学的路上,接送孩子的车辆络绎不绝,春夏秋冬,早早晚晚,从东排到西,又从西排到东。

村东山坡上,陈跃进独立寒冬,看着接送的人群,他常常问自己:我陈跃进舍家保校,让孩子们就近上学,错了吗?为村集体发展,我没日没夜苦心工作,不应该吗?陈郢小学只是村办学校,上级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就撒手不管了吗?

陈郢村西头山上,只剩下断壁残垣,昔日热闹的校园,安静而荒凉,只有那棵香樟树屹然站立,树干挺拔,枝叶繁茂,姿态俊美,随风摇曳,婆娑迷人。

回忆完那段往事,李校长眼晴又湿润了,深有感慨地说:“如果那时政府能像现在这样投入经费,重视校园安全问题,那次事故完全可以避免;如果当时个别教育主管领导真正重视,那次事故也可以避免;难就难在他们都在抓大放小,放任不管,出现那样的事故是必然的!”我问后来,陈巧怎么样了。李校长脸上仿佛略略露出一丝宽慰,说:“这孩子身体虽然没能站起来,但却自立自强,由她的同学帮助,坐在轮椅上,不仅完全部初高中文化课,而且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南方科技大学,现在在市残联工作呢。”

中国近二十年的教育发展,义务教育已基本实现,校园安全已经成为各级政府高度重视的基础工作。抓好教育,管好学校,让孩子们快乐健康成长,又成为新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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