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戏山西(守望北京山梆子戏)

梆子戏山西(守望北京山梆子戏)(1)

罗世民写过两篇文章,一篇叫《戏台》,一篇叫《守望》。关于守望的意思,罗世民跟孔祥林说,咱们这群人是古戏台上顽强的守艺人,你看庙上这棵大榆树,就这棵树,它见证了几百年来永兴寺院戏楼上发生的一切,到现在它都知道,是吧!

梆子戏山西(守望北京山梆子戏)(2)

2021年12月15日,俯瞰长城脚下的长峪城村。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文丨新京报记者 刘旻

编辑丨陈晓舒

视频制作丨陈杰

校对丨刘越

►本文8890字 阅读14分钟

北京市昌平区深山里的长峪城村,村西台地上有个明清时期的永兴寺,寺里有座老戏台,老戏台一直上演着一种自古流传下来的老梆子调,叫“山梆子”戏。

直到有一天,这唱了几百年的戏随着村子里老人离世、年轻人进城,快要唱不下去了,舞台要吹灯,戏班里的一老人着急,申请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想的是能得到官方认可,对戏班今后的传承和村里的旅游发展都有好处。

申遗这事从2004年开始,花了16年,到2020年8月总算成功了。但“传承”不是说说,是承担责任的事,正因为这个,几个中年村民喝了顿大酒,满腔热情地组成了青年社,真的开始学习功夫,他们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登台和老班子一起唱,来传承古村特色。

基本功

二月的一天,山里的寒风凛冽。凌晨4点半,两山谷底之间的长峪城村,月光和满天繁星的光亮仿佛被两侧庞大山体吸收了。

73岁的孔祥林走出家门,屋外伸手不见五指,不需要任何照明,他用有力的双腿驱动着略显佝偻的上身,往山里逐渐狭窄的峡谷尽头快步走。两三公里外有个小停车场。

在停车场的一堵城垛式的围墙前,身子骨已经热乎了的孔祥林停下来,探身向前拉伸了几分钟腰部,接着一甩腿把腿架上围墙,两腿笔直,脚的高度齐到胸部,他双手抱鞋,把上身缓缓往腿上尽可能压下去。

十几分钟的热身结束,孔祥林的上身不佝偻了,轻快有力地交替着来了几组正蹬腿、侧踢腿和里合腿,动作过程始终上身正直,支撑腿伸直,踢出的腿挺直,脚尖勾起。

接着,孔祥林一个舞台亮相,右手撑出一个标准的“虎头爪”,然后迈着“台步”,字正腔圆地唱上了二流水,“……一声唤,你将那魏虎带上金銮(问斩),一想那魏虎我心好恼……”声调高亢激昂,他说,“唱完了,人就痛快了”。

梆子戏山西(守望北京山梆子戏)(3)

2022年2月18日,73岁的孔祥林走出家门,徒步到距离村子两三公里处的山脚下,进行晨练。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以前唱戏频繁的时候,孔祥林每天都是3点就起床,顺着村里东西向的残长城攀登,用于防守和屯兵的长峪城村,只是长城内侧的一个小型军事基地,而真正的军事防御长城,在长峪城村北面5公里以外的高山上,孔祥林一登几个小时到没人的地方,拉满体能训练后,再做腰腿肩部的充分拉伸。“我年轻时,还能折跟头,现在是折不了、起不来,也蹦不了了”。

“那会儿唱戏是营生,一唱就是几天,没个好身子骨,站台上一旦架子垮了,戏也肯定唱不好了”。

孔祥林回忆起1962年的正月里,村里在唱《秦香莲》,其中有两个孩子的角色,“那年我13岁,那天我爸忽然兴致来了,说教你一出,在家里就把词教给我了。那时我记性好,说两遍就记住了,然后就是下地走场,一撩帘,一撑胳膊,一瞪眼,但胳膊总是耷拉着,几次都不成。我爸抄起尺子照着我肩膀打下来,好家伙,尺子断成3节,疼得我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扭头就上了炕,哭喊着不学了,我爸直接抄起烧红了的火箸(捅火用的铁棍),上炕把我拽下来了,说‘你学不学,不学弄死你’。我一听再重新撑胳膊,成了!”

如今生活好了,唱戏成了爱好,孔祥林一年也唱不了几台戏,即使登台,也就是个把小时,不过他说,甭管唱多久,架子不能垮,基本功还是不能落下。“平常的说话、走路,那不叫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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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27日,长峪城村永兴寺古戏台上,孔祥林在演出戏曲《双锁山》中,扮演高君宝。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山梆子戏

海拔800米,两山夹一谷。依山而建的长峪城村是京师西北的重要门户,它处于太行山向北延伸的余脉,也是河北的怀来盆地进入北京的“捷径”。

长峪城村有南北两座城池。北城为旧城,旧城以北是长峪城水库,明朝的一场水灾之后,村民在南面重新建了一座带瓮城的新城。两座城分别建于1520年和1573年。旧城是石头城,新城是砖城,两城自南向北缓缓收窄,伸向山峦深处。

旧城、新城的正中间是长峪城村的标志性建筑——永兴寺。这座修葺过的道庙合一的建筑位于村西的台地上,寺内已没有佛龛神像,但还残存点色彩斑澜的壁画。

一棵老榆树守护庙门,一人难以抱拢的树干和硕大的树冠,足以说明时代的久远。曾经看护过庙的孔祥林说,当年对称栽种有两棵,一棵在“文革”中被伐倒,十几年前他补种上一棵,都长大了被人偷偷扒了皮,最终没活了。为此,老孔总想给榆树讨个说法。

庙里第二进院落的西侧是古戏台,古戏台建于明代,清代重修。戏台墙边贴着一张写着曲目的红纸,“每逢过年或重大节日,村里的戏班都会在这儿演山梆子戏。”长峪城村委副书记刘俊荣说,不用扩音设备都能听得相当“真着”,他小的时候山梆子戏最多能演70多出。现在学戏的人少,只能演几出折子戏了。

永兴寺戏楼的后墙壁曾完整记载着历代戏班的人员更替,后来却被人为铲除销毁了,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长峪城山梆子戏的非遗申请。

资料显示,长峪城山梆子戏始于明末清初,传承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当时来自山西、陕西及河北的移民很多,带来了当地小调,之后综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今天长峪城山梆子戏特有的高亢、激昂的“老梆子”唱腔。

长峪城山梆子戏班的老团长孔祥林和大他一岁的罗世民,是目前长峪城村非物质文化遗产山梆子戏仅有的两个传承人,两人一个唱小生,一个唱刀马旦。如今,孔祥林还留在村里,罗世民多年前已搬到城里居住。

古钟敲响,暮色四合,山影横斜,明晃晃的戏台像藏在山腹里的宝藏一样发着光,台上正要上演《双锁山》,刀马旦刘金定由74岁的罗世民扮演,73岁的孔祥林饰演小生高君宝。上了妆的孔祥林像换了个人,凝眉注目,冷峻的眼神不可一世。

孔祥林说,要“入戏”。无论舞台下有多少观众,哪怕是一个观众,甚至没有观众,台上的演员都不能“掉了架子”,要一如既往地演好角色,直到结束。他说,站上戏台,对得起你这门行当,你不仅是演给观众看的,也是演给老祖宗看的。

这出共七场但只演了一个半小时的折子戏讲的是大宋时期,山寨之女刘金定立下招夫牌,被路过的朝廷大将高怀德之子高君宝砸毁,二人从比武到互生情愫,最终在山寨完婚。

刘金定一身红靠、红蟒、玉带白裙,登上桌子坐进椅子,眉飞色舞地要下山抖威风;高君宝浑身白靠、白箭衣、甩发、面牌,拉“山膀”、起“云手”,一脸无情砸了姑娘招夫牌,两位老人的唱功、身形,赢得了台下影影绰绰的观众们阵阵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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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7日,长峪城村永兴寺,古戏台后台化妆的的罗世民扮演《双锁山》中的刀马旦刘金定。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孔祥林说,长峪城村山梆子戏曾经声名远扬。新中国成立前,戏班曾经在北京和河北两地频繁受邀演出,那时相当辉煌,养活了村里一大班子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戏班营生一波三折。破四旧的时候,戏班几乎给毁掉,后来兴起样板戏,戏班又组织起来唱样板戏,改革开放后,戏班走上了各种节庆、红白喜事等邀演活动,有了些起色。

从1985年起,就是长峪城山梆子戏班团长的孔祥林,带着戏班受邀到阳坊、花塔、白羊城等庙会演出,收获了不少荣光。不过,之后随着经济发展的活跃,很多年轻人开始走出去,戏班的传承也渐渐青黄不接,40多人的戏班人少了一半多。

2000年后,经过正规训练的戏班老人逐渐离世,戏班缺乏新生力量的注入,令一些口口相传的戏曲曲目、唱法和曲调流失,戏班能完整演出的戏曲节目也逐渐减少。

“全村176户,350多人。年轻的孩子都去了山外,村里剩下50岁的人都少,大多是60岁往上的,瞅不见小孩了。”刘俊荣说。

2016年10月,年岁已高的孔祥林感觉再带领戏班精力不足,就把团长的职务让了出来,由大家集体推举了当年37岁的邱震宇接班。邱震宇算是戏班里最年轻的队员,吹拉弹唱都不错,尤其是组织能力强,有干劲,也有想法。

戏班的另一个灵魂人物罗世民,是数十年来戏班子里最有文化的人,自1985年到1991年,他和孔祥林靠走访戏班里当时还健在的老艺人们,再加上自己学的一些戏曲曲目,把过去长峪城山绑子戏传唱的77个曲目,恢复了33个。罗世民说,过去口口相传的唱法,不免有即兴的发挥,所以,有少部分曲目,也是凭经验恢复的,但总体保持了过去的神韵。

罗世民把它们编写成了一个个戏曲剧本,以便于后人传唱。2020年8月,长峪城村山梆子戏被昌平区授予第五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也得益于罗世民提交的那份3万字的申遗材料。

长峪城山梆子戏的区级申遗整整花了16年。2004年,罗世民第一次递交了申遗材料,结果没有下文。2016年他把材料做了修改,第二次递交,他补齐了最重要的部分——社戏的传承脉络,“从1892年第一代班主左文奎,传承到邱震宇已经是第十一代班主了”,罗世民说。

为了这次申遗能成,2016年村里搞正月十五灯会的时候,罗世民请来了昌平文化馆的周馆长,长峪城山梆子戏该如何传承下去?想听听他的意见。周馆长给了个建议,还是到中小学去传授。

罗世民觉得,有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块招牌,再有政府的支持,长峪城村山梆子戏的传承才有希望,这个戏走出这个小山沟才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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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7日,长峪城村村西台地上的明清时期的永兴寺,寺里有座老戏台。叫“山梆子”戏。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老人儿”

今年年初,疫情稍有缓和,团长邱震宇接到通知,让村里的老戏班排上几个曲目,以筹备后续的一系列节日活动。老戏班有23个人,70岁往上的有5个,60岁到69岁的11个,除了团长邱震宇今年43岁,剩下的都在50岁以上。

这次活动,孔祥林仍旧是主唱,同时是技术指导。

排练安排在每天下午5点半,地点就在古戏台西侧的一间屋子里。5点半,孔祥林准时进了屋,里面有七八个戏班“老人儿”已经就位,孔祥林问,还有谁没来?邱震宇说,再等等,还有两个没有确定,其中一个临时有事可能来不了。

大伙儿等了快40分钟,邱震宇也着急了,他起身走到屋外给没来的村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 “始终没说要来,也没有说不来”,邱震宇劝说了半天,最后说,“你赶紧来,算我个人找你,你要是不方便,我下去接你去”。结果电话那边的人回复说,“不干了!”

邱震宇回到屋里,也没说什么,建议先就着来的人排练。

孔祥林说,“我说吧,不成,不自觉惯了,过去正规戏班子那会儿,有约束,什么时候排练,提前一个小时人都到齐了,现在,没有约束,有的人经常找这样那样各种理由就不来了。”

有人开玩笑说,邱团长,你打电话直接说参加排练的一个人给200块钱,准能来。

原计划排练的都是相对比较简单的小品类曲目《双官诰》和《借伞》,但都差角色,不好排, 最后大家商议,改排《喜荣归》,由孔祥林饰演主角。

排练了大约一小时,两个上了年纪的女角和68岁拉弦的陈全久出现了顺序上的差错,孔祥林和女角还算耐心地商量着把问题纠正了,转头,他还是对着拉弦的陈全久卸了一肚子气恼, “你这拉弦的就是在搓火”, 陈全久知道孔祥林的脾气,笑呵呵的没做什么辩解,接着排练时,纠正了失误。

《喜荣归》排了大约50分钟,邱震宇问是不是再弄一遍,有几个人回答说,累了,明天再接着练吧。

邱震宇说,现在村里的山绑子戏是非遗,今后旅游的人,外村的人,都会上咱村看这个戏来,咱们得把精神面貌拿出来。明天晚上还接着唱这出戏,“一个一个地凿,凿熟了一个再凿下一个,这个过不去,就弄这个戏”。

此前,邱震宇也跟戏班的两位 “元老”孔祥林和罗世民商量过了,希望更多的人能够上台唱主角,不能所有的曲目都让他二位唱主角。

69岁的宋国平,学会了一个曲目的主角唱段,邱震宇跟他讲,下一次安排你上台。宋国平说,“我贵贱不唱,这是老孔唱的戏,我唱了多现眼呀”。他说,谁都愿意唱好,可不是想好就能好那么回事,需要扎实的基本功。

邱震宇解释说,这主角的戏呀,它就是太难,要是像流行歌曲,不都会了吗?所以,老戏班的其他人,都不敢唱孔祥林和罗世民唱过的戏,这让邱震宇颇为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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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16日,戏团排练《喜荣归》。孔祥林在《喜荣归》中扮演主角,一个姓赵的秀才。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死局”

大家散去后,邱震宇请孔祥林、副团长徐立春,还有戏班里的骨干70岁的宋国才留下来商量。

邱震宇说,现在对于老戏班的要求是,不要求整台戏能唱多好,只要能把戏唱下来,至于在台上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无所谓了。总之,只要能提高就提高,提高不了就保持现状,只要不凉场。

孔祥林吸了口烟,摇了摇头,没言语。

邱震宇知道老孔不同意,于是说,“您要是想往高处弄,就得当好老师”。徐立春接上话茬,跟老孔说,“您还要得耐点烦,不能跟人发脾气,您得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大家”。

老孔还是没言语。

邱震宇只得说,实在不想来戏班子的,就先别来。就说这个戏班子永远向大家敞开,实在弄烦了,大家都歇两年,想弄了,再组建起来继续弄。

孔祥林吸完了烟,扔掉烟头,开口说话了, “现在这戏呀,你甭管排哪出,你不能说是维持现状,话不能那么说,你不提高也得提高,为什么现在不像过去,没人来点戏了,就是这水平太差了,人家一瞧,这样,就泄气了”。

邱震宇接过话头,“话是这么说,不过,现状就是这样,不退步就算不错了,你能提高得了吗?我觉得,保持现状,不退步就成了,过了三五年,后备力量起来了,就允许您退休了,您还想管都不成。总之,您放心,咱这长峪城的戏,丢不了,放不下。”

但就冲现在这老戏班子,孔祥林觉着这是个“死局”。现在的人不像过去靠唱戏营生,仅凭爱好,练不好身段,也唱不好,迟早有一天,戏班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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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5点半的会议,快到6点半,人还没到齐,孔祥林对于演员一直不重视戏班纪律,颇为反感。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小人儿”

长峪城村的古戏台自古以来就是周边十里八乡的“文艺中心”,以前因为点戏的多,村里想学戏的人排着队往戏班里挤。

早年,剧团开销都是由戏班成员从自家拿来粮食,凑在一起换钱,然后购置必备道具、服装,年轻人要想加入,还得经过面试,观身段、辨嗓音,判断适合演哪个角色,入班后,请同行当的老人口传。之后再与乐队合练,合格的,就等着登场了。

破局还得靠年轻人。邱震宇任团长之后,和小自己3岁却是叔字辈的邱士华一起没少合计:要把村里走出去的青年召集起来组成一个青年社,来接过老戏班的衣钵。

邱士华有艺术细胞,戏曲唱得也不错,特想帮衬邱震宇把这事儿给弄成,也和几个有些条件的人聊起过。

2021年10月2日,同村的宋振凤,宋振云、王丽、王海林、宋振连、孔祥超,到邱士华昌平城区的家里聚餐,他们都是村里走出去的,有在商场当服务员的,有开出租车的,有当厨师的,还有在家带娃的。那天,待大家喝酒喝到了位,邱士华向大家提议建青年社的事,大家一致表了态,啪一下就成立了。

邱震宇接到邱士华的电话后高兴坏了,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青年社成立后,罗世民听了也特别高兴,义务担任了全行当指导老师。他说,自己已经到了日落余晖之年了,眼看着戏班就要灰飞烟灭,世代相传的文化也成了传说,现在有“小人儿”愿意学,这个戏就有希望往下传承下去。“不然长峪城这山梆子戏就成了断崖似的,就得搁在那儿了”。

青年社的7个“小人儿”,三女、四男,平均年龄41岁,零基础,白板一张。

“小人儿”们每周六到昌平城区的邱震宇家客厅排练一天,邱震宇负责拉弦伴乐。戏班没钱,每次排练,“小人儿”们都轮流带菜。邱震宇因为在长峪城村里开猪蹄宴饭馆,有能力再贴一些,中午大伙就一起吃一个相对简单的午餐,排练到傍晚,各自回家。

第一次排练罗世民摸了底,给7个人分了角色,有学老生、有学小旦、小生等。他给每个“小人儿”发了剧本,他们也挑好了自己要唱的词。

刚开始,至少有3个“小人儿”唱得那叫一个荒腔走板,一句“原来是恩人到门墙”,本该唱得铿锵顿挫,结果被唱成了通俗歌曲,没腔没调,面目全非。

罗世民也不气急,一句句地抠,一遍不行来五遍,五遍不行来十遍,有时候一句词儿唱几十遍,唱一两个小时,直到调子唱准了,再接着学下一句。他觉得时代变了,不能按老办法去要求“小人儿”了,能从爱好到真正感受到戏曲的精髓,愉悦身心,目的也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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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初,在昌平城区的邱震宇家客厅,罗世民给青年演员排戏。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也有自己挺努力的,就是找不到准音儿的”,老罗觉得,热情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只能多给机会看看,实在不行,就去乐队干。

罗世民想起过年正月初六那会,昌平区召集村里老戏班去万达广场演出,把戏班里的身份证往上一报,结果被刷下来了,“平均年龄60多,人家不允许去了”。

“俗话说,‘老阴阳少戏子’,如果是二十几岁的人挎个罗盘当阴阳先生,没人相信,唱戏的得年轻,你像国家京剧院里唱武生的,35岁就给你安排别的岗位了。咱们这好,70多岁了,还跟台上转悠,每次我上台演出,觉得自己扮出来的模样,跟白骨精她姥姥似的”,罗世民说。

所以,如果青年社能唱成了,以后,把新老戏班子里唱得好的都搁在一起就成了。“小人儿”们虽然各有一摊子事儿,但是,对学唱戏还是铆足了劲儿,继承祖辈的好东西把它传承下去,他们都是这个想法,罗世民说。

“小人儿”们则个个说得很动容,这玩意早就在我们血液里了,我们小时候就是听着长大的,在我们心里它是神圣的,小时候感觉这社戏离我们特别遥远,高不可攀的感觉,现在,你身临其境了,就觉得太难了。其实,我们没把它看成是艺术,就觉得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像个茶壶,你得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把它传下去。这责任压身上了,什么爱好不爱好的,搁一边了。

邱震宇说,“作为团长,我不能让戏班在我这一代消失,反正传承这责任就压在青年社身上了,必须练好,这是刚性的,就像上班,你不愿意干,也得干,总有一天要青年社登上台和老班子一起唱”。

除了青年社,长峪城的山绑子戏,还以另一种方式在少年儿童里传承。2018年,昌平的流村中学邀请罗世民每周三为20多个初一初二学生上一节课,这些学生们多次参加过区里的展演。

2021年,罗世民还应邀在老峪沟中心小学开设了戏曲兴趣班,每周一下午一节课,有十五六个学生参加,教的是《白蛇传》的其中一个折子,学的是唱功、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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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社,罗世民给每个演员发了要排练的戏曲剧本。新京报记者 陈杰 摄

守望

2022年4月13日,为配合市委组织部的宣传活动,青年社的“小人儿”们第一次化上浓妆、穿上花花绿绿的行头,站上了永兴寺的戏台,咿咿呀呀进行排练。邱震宇说,老戏班现有的戏服,有什么使什么。鞋不合适就自己买。老戏班用的化妆品都是最简单的,觉得不好,也都自己买。罗世民现场在纸上写了点“长峪城山梆子戏”等标语口号。

青年社在古戏台排练的时候,孔祥林也去看了看,他说,瞅样子有点像那么回事儿,现在的青年人脑袋瓜好使,努力学习,应该能学好,这戏也就有戏了。不过,“小人儿”们得认识到,传承这是承担责任的事,可不是嘴上轻佻的许诺,那是触及灵魂的承诺。

罗世民说,“唱戏首先你得知道‘四功五法’,‘四功’指唱、念、做、打;‘五法’是手、眼、身、法、步。没有这个基础,你演不好。老戏班里那种自我感觉良好,我演了一场,就好比在村里打扫卫生一天还给记一个工(一个工100多块钱),你也得给我记个工什么的,有这种思想你也演不好戏”。

排练结束,小人儿们纷纷表示,“在戏台上排练着,感觉非常好,因为换了一个角度,原先是看戏的,现在自己上台了,挺自豪的”。“长峪城有的戏,我小的时候,姐姐们唱的,那真的是有相当经典的东西,如果我们不能跟她们比齐,那我们就干脆不要上”。

老孔和“小人儿”们也做了交流,所谓“行家看门道,力巴看热闹”。你不能只看热闹,要瞧它的奥妙。唱戏是假的,功夫才是真的,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一招一式都得花三四个礼拜。

“真要学,不是师傅上赶着找你练,而是你要上赶着找师傅练。你要追着找我,我多忙多累都会教你们。反过来,我上赶着找你练,你唱得还不怎么样,别人一看,到处说是老孔教的,那,我不能说是我教的”,孔祥林说,还有,无论学什么手艺,“经师不如访友,访友不如试手”, 虽然有师傅在,最终还是要靠自己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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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3日,青年社的演员为配合市委组织部的宣传活动,进行了所学戏曲节目的排练。受访者供图

因为疫情,刚刚过去的周六日,罗世民带着青年社转战关沟附近的树林里继续排练,“小人儿”们自己带着食物一个不落都来了,老罗一看,觉得更得抓紧时间培养出几个来。他让邱震宇还得赶紧物色乐队的人手,“打击乐的要几个,把老戏班的乐队也都换成‘小人儿’”。

苦苦坚持十几年,“非遗”认证是拿到了,有了“小人儿”传承也有望了,但罗世民、孔祥林、邱震宇他们的心里总有个事,如鲠在喉。“把戏班子拉扯下去,我们在干着公益的事,还是少不了政府多关心,尤其给予必要的资金上的支持”,邱震宇说。

罗世民还有个设想,等长峪城村青年社的山绑子戏演成了,他要把北京其他地方,比如门头沟雁翅镇的马套村,还有从长峪城村往北翻梁过去的河北怀来的横岭村,这两处处境更糟糕的山绑子戏的能人,汇聚到一起,组成一个优秀的山绑子剧团,不仅在长峪城村唱响,还要走出去,到更多的地方唱响。

罗世民写过两篇文章,一篇叫《戏台》,一篇叫《守望》。关于守望的意思,罗世民跟孔祥林说,咱们这群人是古戏台上顽强的守艺人,你看庙上这棵大榆树,就这棵树,它见证了几百年来永兴寺院戏楼上发生的一切,到现在它都知道,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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