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

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1)

元代王冕用“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来赞美白梅的高尚品格及情操,实际是借梅自喻。其实《红楼梦》中也有一位如此,他就是学海文林、管领春风的林如海,他如梅花一般,清香逸发,不同芳尘。

四代列侯,官学两济

《红楼梦》第二回介绍道: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馀。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

从这段话可以得知,林如海为姑苏人,前科探花,现为兰台寺大夫。兰台原为战国时楚国宫殿的一部分,后逐渐演变为御史台。兰台寺大夫是个虚构官职,脂砚斋甲眉批:

“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

钦点为皇帝点名派任,即皇上对这位前科探花、兰台寺大夫格外器重,亲自点名林如海出任巡盐御史,御史是执掌监察的官员。巡盐御史专管巡视盐务,自古便是个肥差,可谓人红位尊权重。

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2)

他家四代封侯,系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林如海之父袭侯已是皇上额外加恩,他若想继续享受皇恩封袭已不可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科考及第。家族四代积淀加之个人天资聪慧、刻苦勤奋,最后他高中探花。

纵观《红楼梦》中贾王史薛四大家庭,有且仅有贾敬一人中了个乙卯科进士(贾雨村不算,是后来攀附贾府的),而这位进士却不求上进,一味好道,后因吃丹砂烧胀而亡。贾政是个读书人,谦恭厚道大有祖风,原想走科举入仕之道,后被皇帝恩赐了主事之职,未能达科第愿望。天资聪颖的贾宝玉及其侄贾兰,在佚稿中分别中了第七名和第一百三十名举人,离进士还十分遥远,更谈不上高中探花郞了。

探花就是殿试后第三名进士,了解了古人是怎样通过科举考试及第,就知道考中探花有多么的难得。

科举考试的第一级为童生试,没有功名的读书人童生参加考试,包括县试、府(或直隶厅、州)试与院试三个阶段,每三年举行两次。录取者为生员,俗称秀才。

第二级为省级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主考官由皇帝委派,生员参加,录取者为举人,人们习惯称老爷。举人是有资格做官的,范进中举后,人们就改叫范老爷。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这是第一元,解元相当于当今省考状元,所不同的是乡试为三年举行一次,应该说解元比省状元还难考。

第三级为会试,由礼部主持,是于乡试次年举行的考试,因在春季举行所以称春闱。每三年举行一次,录取者为贡士,贡士取得参加殿试资格。会试第一名称会元,这是第二元。

最后是殿试,由皇帝主持,贡士参加,是古代科举最高层次考试,对贡士分等定级,录取者统称进士。进士共分为三甲,一甲三名也称“三鼎甲”即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

林如海就是经县试、乡试、会试,过“五关斩六将”层层选拔,再经殿试录取后的全国第三名,赐进士及第,其中的付出与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状元是考试成绩最好的,全国第一名,不同于今天的省状元。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南北榜案”的发生,明代进士并不是全国统一录取,而是按照地域,分配名额。具体分为南、北、中三个区域,所录取比例不同。所谓南,就是淮河以南各省,占比55%;北是指淮河以北,占比35%;中即指云贵川三省以及合肥、和县、滁州、凤阳等皖中地区(朱元璋家乡),占比10%。从此,明朝的科举录取不再是“全国统一划线”,这种制度一直延续到科举制度废除。

状元就是第三元。一个人如果乡试、会试、殿试三个都第一,即连续中了解元、会元和状元,就是“连中三元”。“连中三元”可谓凤毛麟角,难上加难,一直以来就是古代读书人毕生之夙愿。二甲若干名(清朝时一般为40或50人),赐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称“传胪”,又称亚元。三甲若干名(清朝时一般为100-300人),赐同进士出身。进士在古代历来被视为出仕为官之正途,引为荣耀,光耀门楣。如唐代新科进士大宴后,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名次并推举一位作文以记盛事,石匠将其刻在大雁塔石砖上。白居易27岁时以第四名优异成绩高中进士,在同时考中的十七人中最为年轻,得意之余挥毫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之诗句。

学海文林,克绍家风

林如海高中探花,迁为兰台寺大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娶妻贾敏。贾母说在她的那些儿女中,她唯独最爱贾敏。王夫人曾对人说过:

“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中国古代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且四大家族彼此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贾母能将心爱的女儿嫁给远在千里、四大家族之外的林如海,足以说明林如海优秀,也验证了贾母的眼光独到。

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3)

林如海与贾敏婚后生有一子,三岁时不幸早夭,对女儿黛玉更是爱如掌上明珠。脂砚斋在介绍林如海姓名字表时甲侧批:

“盖云学海文林也。总是暗写黛玉。”

是说林如海学识如海,既是书香之族,又是前科探花,林黛玉的父亲,学者也。

曹雪芹给林黛玉的判词是“堪怜咏絮才”,说明林黛玉聪明清秀,如谢道韫一样有咏絮之才。林黛玉小时常听得母亲说过,她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因此,黛玉初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他去”。邢夫人留她吃饭时,考虑到还未拜见二舅一家,很得体地推辞了;拜见王夫人时,她能分清尊卑之别,主动辞让座位;听贾母说“三春”读书只是“认得几个字”后,回答宝玉“妹妹可曾读书”,便改口自谦称“些许认得几个字”;第一次在外祖母家吃完饭,丫鬟捧上小茶盅,黛玉想起父亲所教,饭后不宜立即吃茶,见又捧过漱盂来,黛玉照样漱了口,盥手毕才捧上吃的茶。

以上种种,无不显示黛玉心思细密又善于察言观色,懂得人情又不着痕迹不露声色,显示出林家良好的家教家风。

知恩图报,人情练达

贾雨村被革职后受聘至林如海家任林黛玉启蒙教师即西宾。黛玉六岁时,贾敏一病而亡。一个偶然机会,贾雨村听说都中起复旧员之信,就央烦林如海,林如海即为贾雨村写了封推荐信:

“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4)

林如海懂得感恩,待人真诚。当贾雨村央求帮忙时,考虑到文人很重面子,林如海就说:

“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

意思说你教育小女,吾当以礼相报,瞬间把“求助”变成“报恩”。考虑到贾雨村囊中羞涩,就安排跟林家船一道走,不但省了路费,连将来找人打点的费用都一并准备好了。

“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

说我已修书拟把你推荐给我的内兄了,贾雨村还不放心,继续问:

“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

其实他之前已听冷子兴说过,林如海淡淡一笑,把贾政大夸了一番,说贾政:

“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最后说:“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意思说你这么有节操的人,我怎么会随便托一个人呢?从这封荐信及彼此对话可见,林如海不但聪明睿智,还深谙官场潜规则,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想人之所想,看破不说破,给人以尊严。

命运不济,不同芳尘

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小说第二回说:

“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年后贾夫人撒手人寰,仙逝扬州城。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林如海和贾敏千里姻缘,夫妻恩爱,感情极深。林黛玉临行时,林如海对小黛玉说:

“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贾敏去世后,林如海承诺不再续弦,他将对贾敏的感情都寄托在女儿林黛玉身上。自黛玉五岁时林如海就给请了先生,林黛玉天赋极高,满腹诗书。至此,林如海愿将下剩的日子自己独自度过,怀念亡妻,思念女儿,并让这些爱一直陪伴自己走过余下的路。但老天不公,天妒英才,不久林如海也身染重病而亡。

林如海自第二回始提及至第十四回染病身亡,曹公强压不忍与酸楚,完整塑造了林如海极其短暂的一生。林如海为人清廉正直、学识渊博、有使命担当;他爱妻疼女、思想开明、深谋远虑;他待人真诚、严谨细致、知恩图报,他坚守初心,走端行正,不摧眉折腰事权贵。在封建社会是一个有德有才有情怀的文人重臣,在家不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林如海成者为公(不同桃李混芳尘)(5)

笔者时常在想,曹公为何如此“狠心”?对林家如此“苛刻”?他三岁儿子不明不白就死了;夫人一疾而终,连个救治机会都没给;女儿黛玉又得了种怪病,听癞头和尚说,要化她出家。若舍不得,只怕病一生也不能好。若要好,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明摆着是不让人长活。就连这个才学出众、公道正派的御史大夫也不放过,不久就捐馆扬州城,终其一生。

细想下,也难为曹公了。面对家人及仆人或打、或杀、或卖;面对被革职抄家;面对一盏昏暗油灯,他蜷曲在风雨飘摇的黄叶村,“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思绪在翻腾,手在颤抖,眼在流泪,心在滴血,理智客观地记述着所发生的一切,记述着恍如隔世的人生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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