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金陵城的诗词 凤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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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写金陵城的诗词 凤初飞

描写金陵城的诗词 凤初飞

一、风起云寒雏凤飞

御史台中丞尹鹏知道儿子不见的消息时,自己才刚刚散朝回到府上没多久。

京师这些日子很不平静,先是西夏滋扰不断,大宋与之交兵竟然连连损兵折将,而辽国竟也乘机要挟,向焦头烂额的皇上索求关南十县。更要命的是朝中波澜陡起,开封府尹范仲淹屡次抨击宰相吕夷简多用私人,向皇上提出“进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后来竟然向皇上献上一张《百官图》,将百官的贤愚忠奸细陈于图上。最令尹鹏气恼的是范仲淹在《百官图》上对自己下的评语是“御史台为天子耳目之司,尹鹏言行类乡愿,难堪重任,且欲与宰臣联姻,若宰相苟有非违,御史台如何纠劾?”这让尹鹏忍无可忍,自己在朝中不愿多惹是非,你就说我言行象乡愿小人,而我的儿子要娶宰相吕夷简的千金又碍着你什么事啦,你范仲淹竟也瞧着不顺眼!

尹鹏知道范仲淹这么言事无避,公然向宰相挑衅,迟早是讨不得了好去的。果然吕夷简前日上书天子,说范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皇上龙颜震怒,贬范仲淹远知饶州。今天看来皇上还是余怒未消,将自称与范仲淹“义兼师友”的太子中丞尹洙、秘书丞余靖和馆阁校勘欧阳修一同罢贬。

这时坐在家里的太师椅上,尹鹏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朋党,朋党,自古以来天子最忌讳的就是臣下结成朋党,朋党就是篡权呀,好在自己从来和范仲淹那帮人离得很远。”所以当他听到管家尹福来报公子一夜未归的消息时,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愣了一下,他才狠狠一拍桌子:“这小子又跑到哪里胡闹去了?再过四日他可就要和吕相的千金完婚啦!”尹福打了一个哆嗦,说:“有人说,昨夜在蔡河湾的沉香楼,看见公子在那里饮酒作乐,喝得、喝得一塌糊涂!”蔡河湾在东京汴梁的东南,南熏门之东北一带,那里不但有贡院和国子监,更林立着许多勾栏妓馆,是个倚香偎翠的温柔之乡。尹鹏听了,暴跳如雷,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扔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茶杯完好无损,地上的方砖却碎成数块,原来他恼怒之下,在这一抛之中用上了家传“两仪心法”的上乘武功。

“呦,老爷的功夫是越练越纯了,可也别拿咱家里的东西练手呀!”屏风后稳稳当当地转出来的正是尹夫人。尹鹏道:“哼,你养的好儿子,竟然在大婚之前跑到勾栏瓦舍买醉!”尹夫人也重重哼了一声:“爷们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在酒楼上听了曲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尹鹏素来惧内,听了夫人的话,神色一软,道:“这、这若是传到吕相耳中,可如何是好?”尹夫人双眼一翻,道:“他若问起,你死不承认不就是了?”夫妻二人正吵闹间,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吆喝:“圣旨到——御史中丞尹鹏接旨!”尹鹏一回头正瞧见内侍陈公公步履匆忙地走进屋来。他一惊而起,忙吩咐快摆香案接旨。

陈公公却一摆手,遣散了屋内的仆人,道:“我来传的是圣上的口谕,你知道吗,哎——”说着压低了声音:“出事啦!”跪在地上的尹鹏眼大如铃,暗想这几天出的事还少吗?陈公公又道:“哎,凤贞公主不见啦!”尹鹏的身上猛地冒出了一层冷汗,问:“是不是要奉旨远嫁辽国皇子联姻的那位凤贞公主?”陈公公又哎了一声:“天下还有几个凤贞公主?哎,我可是从来没见皇上着那么大的急!”尹鹏的眼睛瞪得更大:“公主是给人劫持了,还是自己⋯⋯”他想皇宫九重,公主未必会给什么人劫持,多半这位公主自幼娇生惯养,不愿嫁到那蛮夷之地,自己跑出去散散心也未可知!陈公公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这个可就不好推断了,我瞧八成是自己溜达出去的。嘿嘿,凤贞公主自小受圣上宠爱,听到要联姻的消息后数日来一直和圣上怄气,只是这么一逃可太也不成话了。”尹鹏点头道:“是呀,这不是让圣上失信于天下吗?再说,自西夏发倾国之兵入寇以来,边陲交兵数月,我大宋败多胜少。皇上迫不得已和亲辽国,便是想拉拢辽国,一同对付西夏。若是公主这么一嫁,圣上也能过几年安稳日子!公主是何时不见的?”陈公公道:“今天散朝之后圣上就寻不着公主啦,皇宫内都翻了个天,估计是昨日下午、或是今儿一大早也未可知!哎——皇上让你在三日内找到公主!记住,圣上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事,尤其是大理寺、督辖院那些家伙!这些人办不了多少事,只会瞎闹腾!你们御史台下的察院人马精强,推勘官更可以审察各州大案,办这事最好不过!”说完这句话,才坐下身来,喝了一口尹夫人捧上来的香茶。

尹鹏却心中暗自叫苦:“我瞧这事可是最坏不过了,天下茫茫,哪里找凤贞公主,而且还不能兴师动众?”陈公公忽然又噢了一声:“还有,你知道吗,公主的乳娘赵氏也随她一起不见了。嘿,自从公主的母后薨后,皇上怕公主一人孤单,便让赵氏来陪伴公主。这赵氏也算老成持重,怎么也这么胆大妄为,和公主一起胡闹?

“还有,”说着他又拍了一下额头,“今一大早,宫内盘点人数,发现又少了一名宫女!”尹鹏越听眉毛皱得越紧,问道:“这宫女叫什么名字,是和公主她们一起逃⋯⋯出走的么?”陈公公摇头叹息道:“这宫女叫瑞什么来着,反正不是伺候公主的,据宫中主管内侍说,昨晚还看到过她,想来是今晨独自溜出去的,只怕和公主与赵妈妈她们不是一路。嘿嘿,宫内便是跑出去百八十个宫女也算不得什么,这出走的宫女皇上已经责成督辖院搜寻了。你们御使台便只管找寻公主!哼,公主和乳娘也还罢了,现在连个小小宫女都敢逃出宫去,当真是胆大妄为了!”“还有,你知道吗,”陈公公说着又抬起头来,“说到胆大妄为,令郎的胆子可也不小呀!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龙图阁学士李纮,我瞧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刚在郊外为罢贬出京的范仲淹饯行归来。我问他,你给范仲淹饯行,不怕别人说你是他的朋党?这位李大学士竟然说,范希文是天下大贤,得为其党人是我大幸!”尹鹏接口道:“我原以为范希文被贬,无一人敢送的,不想却冒出来个李纮!”陈公公冷笑道:“岂止一个李纮?给范希文敬饯行酒的还有令郎尹啸!”尹鹏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这、这只怕是谣传吧?犬子和范党从无往来!”陈公公笑道:“据李纮说,令郎豪气逼人,对范仲淹言道,早就仰慕范大人大名,便是无人相送,他也要来这十里长亭给他敬三大杯酒!嘿嘿,据说向来不肯轻许人的范仲淹,居然视令郎为奇器,还劝他应多读《中庸》。哎,这可是李大学士亲口所说。”尹鹏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恨不得将儿子揪过来痛殴一通。

陈公公却颤巍巍地站起,道:“咱家也不在这里耽搁你的功夫了,你还是找还凤贞公主要紧!”尹鹏惊怒交集之下居然忘了送客,陈公公走出好远,他才如梦初醒地飞身追出,扯住了即将上轿的陈公公,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公,犬子不知天高地厚,这为范仲淹饯行一事还请公公不要外传!”陈公公低笑一声:“咱哥俩这多年交情了,老哥自然理会得。哎——我瞧令郎的胆识确是不凡,不似你,终日谨小慎微!”尹鹏气鼓鼓地回到堂上还未说话,就遭到尹夫人的劈头喝骂:“哼,我就是瞧不起你这幅窝囊相!能让范大人高看一眼的,这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儿子娶了吕夷简的闺女也不是就入赘到了吕府上,你这当老子的不必提起吕夷简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这尹夫人是真宗时的名相王旦之女,向来脾气旺盛,而尹鹏的仕途亨通也着实沾了些夫人娘家的光,所以一直畏妻如虎,这会儿听了夫人的话也照例不敢再唠叨。

这时尹福却哼哼唧唧地跑了进来,禀报说:“老爷,我们找到公子了!”尹鹏问道:“那奴才在哪里?快让他回来见我!”尹福一脸苦相:“据说公子自郊外归来就折向去了飞岩谷游云寺,和道谛长老谈禅。游云寺门规森严,旁人也自进去不得。小人一时性急,便要硬闯,却给道谛长老的徒弟悦贤和尚阻住了!”尹鹏冷笑道:“岂止是阻住了,道谛精通天下各派武功,瞧你这样子,膀子上定是中了悦贤的龙爪手!”尹福哭丧着脸道:“我是一时不小心,可这厮也着实不将老爷放在眼里!”尹鹏却笑道:“那人家也是留了情的。游云寺乃当今武林圣地,岂可硬闯!这小子到那里找道谛长老谈禅论武,不管怎么说也胜于他四处闯祸!你马上拿了我的手迹去见长老,让他速潜尹啸回府!”尹福接过那折子,飞也似的去了。

尹鹏这里片刻不敢耽搁,马上出奔御史台,招集人手,侦骑四出,打探公主下落。

尹福跑到游云寺还没有呈上尹鹏的手札,知客僧便告诉他,你家公子刚刚出寺去了,去什么地方也不得而知。尹福不禁叫一声苦,愣巴巴的呆在了当场。

尹啸从游云寺出来,望见荷绿杏黄,梨白桃红,午后的城郊之外一派春色妩媚,登觉一阵舒畅,心底一直悬着的一个硬疙瘩似乎也解开了,当下纵马疾弛,直奔飞岩谷外的遇仙楼。这飞岩谷是汴京游人踏青游览的胜地,谷外柳林西侧的遇仙楼正是东京汴梁城内的遇仙台分号。虽然比不得曲院街上大名鼎鼎的遇仙台总号,可是酒旗招展,前楼后台,气派也是不小。

尹啸素来喜欢在这酒楼上倚窗而坐,但今日刚上到楼梯口,就瞧见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公子。这公子玉肌如雪,光艳照人,给窗外清风一吹,青衣飘摆,隐约可见纤腰一束,却原来是个男装的少女。尹鹏虽然阅历不少,可是乍见这么一位丰神楚楚、清丽脱俗的少女,还是不禁呆住了,连他手上的一把白玉杆头的马鞭都来不及收起,也愣愣地悬在半空。

那少女转过头来,忽然瞧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倚在楼梯口呆呆地凝望自己,不禁秀眉微蹙,似是恼他无礼,但随即又似是觉得他的样子呆痴可笑,不禁嗤的一声笑出声来。

尹啸见这少女一笑,才觉出自己失态,他性子本来狂放,当下也呵的一笑,大踏步走到那少女桌前,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冒昧,可以同坐共饮片刻么?”“不成,我们不惯与生人共饮!这酒楼上空桌多得是,你另找地方吧。”说话的却是这少女身旁一个蓝衫老仆,这人年纪老迈,面色焦黄,适才一直躬身缩在一旁,尹啸的眼睛一直牢牢盯住那少女,这时才瞧见他。

那少女却粲然一笑:“有什么不成?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着用手敲了敲桌子,道:“兄台不嫌简陋,就坐下来共饮几杯罢!”尹啸见那少女敲桌子时,皓腕时露,润泽如玉,又见她性情豪迈,丝毫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作态,心下甚喜,大咧咧地便坐了下来。

他低头见桌前菜肴甚简,只寻常的四盘样菜,便笑道:“我猜你定是头回到这遇仙楼来,不然怎么没有点这遇仙楼的名菜?”少女转过头来,问道:“这里有什么名菜?”尹啸见她头上一副二带唐巾压得极低,这么凑过头来说话,显得甚是天真漫烂,便道:“遇仙楼上的名菜当然是'落霞照银莲'和'七仙熬鸭羹'了。那落霞照银莲要用太湖的花香耦作主料,配樱桃、红椒,炒出来后耦色如水晶,红椒樱桃如晚霞,非但爽口,而且悦目;七仙熬鸭羹要用杏仁、桂皮、桂枝、甘松、檀香、砂仁和甘草七味熬料,整鸭成色红如玛瑙,味道甘嫩鲜美。这两道菜是曲院街上遇仙台正号的镇楼之宝,便是当今大宋皇帝赵官家也不时微服私访,到那遇仙台上吃这两味佳肴。”那少女又扑哧一笑:“胡说,我几时⋯⋯哼,你当大宋皇帝如你这般是个馋嘴猫么?”却回头对店小二叫道:“快把你们的'落霞照银莲'和'七仙熬鸭羹'上来让我尝尝,味道若是当真不错,我就重重有赏!”那老仆见尹啸刚上来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点了两道大菜,不禁有些恼怒,低声道:“公子,这两道菜可是费功夫,咱们⋯⋯”那少女却不搭理他,对尹啸道:“还有什么有趣的物事,你再说来!”尹啸挥了一下手,喊道:“小二,先上几味时新果子和珑缠果子,”对那少女道:“遇仙楼上的果子有些名堂,其中荔枝甘露饼和香药郎君不可不尝。”又用手指了指少女身前的茶盏道:“大丈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要饮万杯酒。在这遇仙楼上把酒临风,那是何等气概,兄台却只是饮茶,气概可未免小了许多。小二,上两壶上等玉练槌!”遇仙楼上的伙计手脚勤快,片刻之间已经将几盘果品和美酒摆上,口中还一个劲地道歉:“落霞照银莲和七仙熬鸭羹费些时候,几位爷还要等会。”尹啸将酒给那少女满上,又在自己杯中斟了,笑道:“兄弟,咱们萍水相逢,却甚是有缘,干了这杯如何?”那老仆把眼一瞪:“胡言乱语,我家公子向来不饮酒!”少女却已经举起杯来,砰的一响,和尹啸碰了一杯。尹啸道一声好,昂首一饮而尽,那少女却只是眨着漆黑的一对眸子望着他,道:“好酒量,再满上吧!”她自己那盏酒却根本未动。

尹啸道:“我先干为敬,你自己怎么滴酒不沾?”忽然想起人家终究是个女孩家,这么逼她喝酒可是不该,便笑道:“是了,贤弟原来是家教严谨,这酒不饮也罢!”又自顾自地满上了一杯。他见这少女豪迈开朗,冰雪可爱,口中的称呼也越来越近,竟叫起贤弟来了,说着端起酒杯来又尽了一盏。

那少女妙目流波,瞧了他片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忽然举起杯来一口气将酒全倒入了口中。

这一下倒让尹啸大出意外,但见她似乎实在受不了那辛辣,几乎就要咳嗽,却猛地一咬下唇,生生忍住了,只是颊上红潮陡生,一双妙目也水汪汪的溢出泪来。

尹啸鼓掌大笑:“好,好,好气概,头回饮酒难免如此,快吃些果品。”少女胡乱夹了数道果品填入口中,只觉喉间辛辣稍减,可整个人却有些飘飘然了。尹啸道:“还没有请教贤弟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听你口音也是这东京人氏么?”那少女道:“小弟姓赵,名字么,可不能说给你听,”说着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道:“我们⋯⋯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那老仆听她这么说,不禁吃了一惊。那少女见了尹啸和老仆的惊异神色,甚是得意,忍不住格格娇笑了起来。

尹啸见她笑得这么无拘无束,也不禁莞尔一笑,暗想这小女孩如此精灵古怪,不知是谁家的千金,竟然比我还会胡闹。

但尹啸的笑容在脸上马上凝固住了,因为他看到一个衣着寒酸的老年儒生一步步地向这里逼了过来。这老儒身材高瘦,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血丝横布,好似五六天没睡觉一般。

“这位小哥,”老儒睁着一双火红的眼瞪着那少女道,“笑得倒好欢畅呀!”那少女面色一变,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到这来罗嗦什么?快退下去!”老儒哈的一声冷笑:“火气倒是不小,我问你,你是哪里人氏,瞧你细皮嫩肉的,女扮男装跑出来做什么?”猛然右掌一探,疾如闪电地向那少女的玉腕扣去。

尹啸左掌轻挥,就在那只枯瘦的老手在即将触到少女玉腕的一瞬先将老儒的腕子紧紧攥住。老儒的那一抓不可谓不快,但尹啸还是后发先至,在旁人眼中看来,倒好似那老儒将手递到尹啸手中一般。那老儒用力一挣,却如同蜻蜓撼柱,更觉得腕上的那只铁掌越攥越紧,他那双眼睛又红了几分,瞪着尹啸道:“尹大少,这丫头来历不明,你还是不要强自出头!”尹啸笑道:“和我尹啸在一起饮酒的便是好人,老厉,你这么凶巴巴的可别吓着人家!”那唤作“老厉”的老儒哼了一声,猛然左掌一招“凤展翅”拍向尹啸肩头。尹啸哎哟一声,叫道:“老厉这回可要拼了老命啦。”单掌一送,那老儒登时给推出去三四步远,噼里啪啦地撞到了数张桌椅。

二、马踏春山玉鞭斜

尹鹏措置稳当之后,一个人在御史台的大厅上走来走去,心中不住埋怨:自己的儿子自幼就不服管教,书没读几本,只好习武,哼哼,本朝向来重于文治,你功夫练得再好又有何用?好在这小子岁数不大,功夫练得倒是早赶上了自己这个当老子的了吧,在京师一带也是颇有侠名,居然成了什么“京师四公子”之首,不然道谛长老这样眼高于顶的武林宗匠,怎肯跟这小子长谈数次?不过吕相竟要将千金下嫁给他,只怕还是看着自己这个“上自宰相,下及百官,苟有非违,皆得纠劾”的御史中丞的面子上⋯⋯哼,这小子到这时也该回来啦!

正自忽喜忽忧,却听得堂下纷纷扰扰,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尹鹏定睛一瞧,却原来是扮做寒酸老儒的厉千秋。其时京师内专伺缉捕匪患的机构叫做都辖院,厉千秋叔侄二人是其中的的有数高手。叔叔厉千秋的一双火眼明察秋毫,侄子厉飞鸿的一双铁掌功力深厚,号称“老厉勾魂眼,小厉勾魂手”。这厉千秋叔侄也曾经帮着御史台侦破过几件大案,甚得尹鹏赏识,若不是都辖院把住了不放,尹鹏早把他们调到身边来了。

厉千秋进得堂来,先给尹鹏扣头行礼,还没有站起身来,便叫道:“尹大人,您的大少爷尹啸太也不象话了吧,竟然在遇仙楼结交匪类,还把卑职打伤,纵匪逃脱。”尹鹏一听儿子“尹啸”的名字就头大如斗,可是这时候官架子还是要摆得十足,见这小小的捕头竟然大呼小叫,立时重重哼了一声:“急什么,出了什么事慢慢讲来!”厉千秋道:“今日早间,宫中有一名叫瑞芸的宫女逃出了宫去,都辖院得到密令要限日捉捕归案。”尹鹏暗想:“圣上让御史台搜寻公主,让都辖院捉捕宫女,安排得倒是稳稳当当!”厉千秋又道:“适才卑职在遇仙楼上看到令郎和一位女扮男装的妙龄女子在一起,这女子身边还有一个穿蓝衫的老仆。小人因要搜捕宫女,所以对宫中的衣着装饰打听了许多,知道近日宫内风行用贴珠花钿在额间装饰成'寿阳落梅妆',那女子虽然将头上二带唐巾压得极低,可还是让我看见她额头上一个梅花形的白印,想是贴珠虽然去了。可是肌肤上的白印终究一两日间去不掉的。”尹鹏的心一紧,问:“那女子身边还有一名老仆,不知是男是女?”厉千秋沉吟道:“那老仆是男人装束,可又有几分女气,瞧上去邪气得紧。”尹鹏急匆匆地问:“后来怎样了?”厉千秋急得双目如火,道:“我见那女子行迹可疑,上去盘查,却被大少爷打伤。嘿,多亏大少爷手下留情,没拆散我这一把老骨头!”尹鹏道:“那对主仆二人现在何处?”厉千秋瞠目道:“大少爷带着她们一起逃啦!”尹鹏愤然一跺脚,喝道:“那你还在这里罗嗦什么,还不快去加力搜捕,速去都辖院传我的话,命孙大人多派人手,御史台察院人马同时增补。务必将这主仆一并擒住、可万万不要伤着她们!”见厉千秋神色惊慌地向外跑,他又喊了一声:“若是尹啸那畜生胆敢拦阻,就打断他的狗腿。”

尹啸数招间击退了老厉,早闹得酒楼上一片混乱,那老仆对着那少女低喝一声:“不好了,惊动了都辖院的人,只怕麻烦不小。”拉住了那少女夺路便逃。两个人刚抢下酒楼来,忽见一个人从天而降,正落在一匹俊逸非凡的白马上,却不是尹啸是谁!

尹啸纵马抢到那少女身边,笑道:“朝廷要犯,快上马吧!”健臂一伸,便要拉那少女上马。猛然间一道冷风飒然而至,却是那老仆左爪一探,凌空抓向他臂弯的曲池穴,口中喝道:“别碰我家公子!”尹啸心中一凛,急忙缩手回来,叫道:“都辖院的人马上就到,还是乘马方便!”忽然一回身,将柳树下的一匹马抢了过来,将缰绳向他抛了过去。那老仆足下丝毫不停,揽住那少女的纤腰飘身一纵,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匹马上。那少女倒似是吃了一惊,低声道:“赵⋯⋯你的功夫也好得紧呀,一下子蹦得这么高!怎地我却一直不知?”那老仆干笑一声:“年少时跟自家男人学的庄稼把势,马马虎虎的没丢下!倒让主人见笑了。”尹啸玉鞭疾挥,当先领路,三人纵马疾驰,登时惊得楼下一片混乱。

这遇仙楼地处郊野,纵马奔驰片刻,便进了山道。那少女在马上回头向尹啸笑道:“大个子,你的手倒是挺快,这借来的东西几时还人家呀?”尹啸道:“说不好就不还了,先逃命要紧呀!喂,你们要去哪里?”那老仆道:“我们要去太原府投奔亲戚,你还是不要跟着了!”尹啸笑道:“怎么这么巧,此去向北不远有个宝严寺,寺庙虽然破败,但寺外景色幽静深秀,我正要到那里一游。咱们就同行一日如何?”那少女笑道:“正好,正好!你这人甚是有趣,我左右也是无事,便和你同去宝严寺一游!”那老仆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三个人在山道上再驰出多时,抬头看时,日头已经偏西,那少女一路上与尹啸不住说笑,丝毫不见愁容。尹啸心中暗自称奇:“这少女年纪轻轻,却居然比我还能胡闹,瞧她这无忧无虑的样子,必然不是什么朝廷要犯了,但她身边跟着的这个深藏不露武功奇高的老仆,却是个阴险狠辣的角色。”正这么想着,那老仆却对他说话了:“喂,适才那个差人叫你尹大少,莫非公子就是赫赫有名的京师四公子之首尹啸?”尹啸瞅见那老仆两道冷冷的目光,心下一凛,淡淡地道:“老伯知道得倒是不少,什么京师四公子,全是江湖上的朋友胡乱叫的。”那老仆嘿了一声,转过了头去,慢悠悠地道:“听说尹大少马上要和吕相的千金完婚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那少女听了这句话,笑容陡敛,转过头来一脸紧张地望着尹啸。尹啸呵的一笑:“你瞧我这么出来乱跑,象个要做新郎官的人么?”猛然一回头,正瞧见那少女慌乱错开的目光和脸上无故飞来的一抹红晕。

那老仆哼了一声,道:“瞧你拿住差人老厉的一招,似乎是少林派的龙爪手,京师游云寺的道谛禅师是你什么人?”尹啸道:“乘他瞧得起,在下常和他在一起喝喝茶,谈两句歪禅,我适才胡乱一抓,哪里是什么龙爪手了,你这句话若是让道谛听到,定要气得他乱吹白胡子了!”他顿了顿又道:“老先生的见识可当真广博,我就瞧不出您老人家的武功家数,只是觉得高得紧,而且⋯⋯”老仆的目光又阴冷起来,道:“而且什么?”尹啸嘻嘻一笑,道:“而且厉害得紧,在酒楼上若不是我出手阻住厉千秋,只怕他就没法活着下酒楼了!”那少女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蹙起两道弯眉,向那老仆深深凝视,道:“赵妈,他说得是真的么?我瞧你这几日也是古怪得紧!”那老仆神色一变,急忙女声女气地道:“这位尹大少最爱胡言乱语,主人莫要当真!”尹啸听了这主仆二人的对答,心下更是疑云万千,但终究一时也揣摩不透这二人到底是何来历。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便瞧见数点炊烟自林子后面透出。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长啸自身后传来。尹啸回头看时,却见一匹马快如疾风般地冲了过来,马上坐着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那老仆哼了一声:“只怕又是都辖院的家伙,给这些人阴魂不散地缠上,当真麻烦!”话音未落,却听那黄脸汉子大声喝道:“厉飞鸿在此,前面三人全都给我站住!”他人尚在数十丈外,这声音却响如雷震,仿佛就在耳边,显见这人内功颇为深厚!

老仆的双眉一拢,道:“是小厉勾魂手!这人可是不大好对付。”尹啸哗的一勒马,叫道:“还是我来打发吧!”那老仆喜道:“如此可要多谢尹公子了!我瞧留下厉飞鸿这个活口只怕后患无穷,不如咱们在这里瞧着,利利索索地料理了算了!”厉飞鸿一声清啸,人已经飞身跃起,直向那老仆扑去。尹啸吃了一惊,左掌一翻,斜斜抓向厉飞鸿左膝的环跳穴。厉飞鸿见他这一抓拿捏巧妙,正是攻己所必救,心中一凛,急忙身形一伏,双掌疾扣向尹啸手腕。两人三掌相交,厉飞鸿的身子被尹啸的掌力震得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才落下地来。

那老仆见了尹啸这凌厉的一掌,脸上不禁一寒,喃喃道:“好功夫,有公子在此,咱们就放心了!”抖动缰绳,催马向前,那少女却面现忧色,对尹啸叫道:“喂,你行吗,”回头又向那老仆喊:“你先停下,我就不信都辖院的一个小小捕头能把我怎样⋯⋯喂,快停下!”但那老仆如何肯听,策马如飞,顺着山道直冲了下去。

厉飞鸿见那二人走了,脸上登时罩了一层寒霜,沉声道:“尹公子,你当真要和朝廷作对?”

三、年少哪识风波恶

厉千秋匆匆走后,尹鹏又惊又怒,忍不住用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长叹一声,心下暗道:“那一对主仆二人只怕就是公主和她的乳娘了。夫人,你养的好儿子!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竟然敢劫持公主出逃!”尹鹏一怒之下,忍不住又叫了起来:“石九成——”尹鹏有个毛病,一发怒就叫“石九成”,叫的声音越大,说明怒火越大。

“属下在!”堂下龙行虎步地走上一人,长身白面,细目燕颌,正是被京师中人称作“十拿九稳”的察院首领石九成。尹鹏见自己的这个得力干将还是如往常一般四平八稳地走进堂来,不禁有些气恼,喝道:“怎样了?咱们的人全死到哪里去了?”“属下正要禀报大人,已经找到了公主的乳娘赵氏了!”石九成见尹鹏面现喜色,忙躬身道:“不过已经死了,尸身给埋在了她家老宅外的桑树下。从尸身推断,已经死了四五日了。”尹鹏疑惑道:“这么说,在公主出走之前,赵氏已经被杀,那么⋯⋯公主是一个人走的?”石九成摇头道:“不是,公主身边还有一个乳娘赵氏!”他举起手中一个淡红色的玉瓶,道:“这是辽国密作所用的密制毒药'滴水成仙',却在赵氏的衣服内寻到。瓶下刻着一条卷曲的小龙,这龙有角而无爪,甚是诡异,天下以此作标记的只有一人——号称'百变人龙'的辽国高手萧尘机!”尹鹏听到了江湖上号称“亦人亦龙”的萧尘机的名字,心下又是一惊:听说这姓萧的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精于易容,出手狠辣,可是万分不好对付!不想这事竟然与他有关!

石九成又道:“以萧尘机的武功要杀赵氏这样一个寻常妇人,自然不会将身上的药瓶遗失在她身上,这个药瓶只能是萧尘机送给她的。属下妄自揣测,这赵氏和萧尘机关系有点暧昧,数日之前赵氏按宫里的规矩归家省亲之时,萧尘机给了她'滴水成仙',显然是要她做一件大事,可是赵氏不肯做或是不敢做,萧尘机一怒之下将她杀了,然后易容成赵氏的模样混入了宫中!”尹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不错,公主不是出逃,而是被乔装了的百变人龙挟持!”石九成点头道:“公主原本该奉旨嫁与辽国皇子的,想来是她不愿远嫁,或是辽人故意让圣上失信于天下,才命萧尘机做出这等事来!”尹鹏冷笑道:“这倒好办了,他们要出奔辽国,自然要先逃往太原府,然后再一路向北伺机出关!给我传令下去,封锁各路隘口,通往太原府的大街小道尤其要严加查验!”石九成领令匆匆而出,尹鹏又疑惑起来,儿子虽然平素行事率性而为,也不会和辽人勾搭上呀,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察院已经在四处抓到了十来对一老一少偕伴而行的妇女,尹鹏亲自提审验证,却没有一对是。正自满腹狐疑,忽听得堂下有人叫道:“大人,都辖院捕头厉飞鸿有要事求见!”尹鹏心中一喜,忙道:“快让他进来!”厉飞鸿快步走上堂来,躬身行礼道:“小人厉飞鸿见过尹中丞!”尹鹏慢条斯理地道:“适才老厉禀报,你们在遇仙楼看到了一对形迹可疑的主仆,后来怎样了?”厉飞鸿道:“小人在遇仙楼外的十里坡追上了她们,正待抓捕那主仆二人,却被尹公子出手拦住⋯⋯”尹鹏刚听到这里,一股无明怒火便窜了上来,再也装不出那副浑若无事的样子,猛然一拍桌案,叫道:“又是这小子,他莫非是要造反!石九成——”听得他这声喊响亮无比,厉飞鸿知道中丞大人恼羞成怒了,忙道:“大人息怒,这一次却是令郎救了卑职性命!”尹鹏眉毛一拧,道:“这话怎么说?”匆匆跑上堂来的石九成也忍不住咦了一声,但他心思缜密,在上司面前从来是多一句话不说,便只凝神细听。厉飞鸿道:“原来尹公子早瞧出来那两个人有些蹊跷,他与小人交手时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老仆好象是北地高手,一身内功只怕已经练到了大巧若拙的境地。尹公子怕他出手无情,才两次抢先出手。”石九成听了,不禁双手一拍,叫道:“北地高手?那人必是辽国第一杀手百变人龙萧尘机!此人向来视人命如同草芥,若是他亲自出手,只怕你们早就没命了。只是不知尹公子如何与他们混在一起的!”厉飞鸿道:“公子只是与他们偶然相遇,他觉得那个女伴男装的少女有些古怪,才与他们作伴同路的,只是那个扮作老仆的萧尘机对公子好象还极不信任!”尹鹏怒道:“这小子就爱乱管闲事,这时他们去了哪里?”想到萧尘机手段毒辣,又不禁为儿子担起心来。厉飞鸿道:“尹公子和我动手之时,他们已经乘机逃走。尹公子说,瞧他们所走之路,似乎暂时不会奔太原走辽国,而是逃向西北!”石九成疑惑道:“西北,那不是西夏之地么?”厉飞鸿道:“公子临别时嘱咐,他会将他们带到京师之北的宝严寺暂住,请中丞大人派精兵强将,着便服骑快马,今夜一定要赶到宝严寺。”尹鹏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多带人手,免得打草惊蛇,九成,你速去召集察院'风虎云龙',咱们快马加鞭,这就去宝严寺!”想到眼前失踪的公主和儿子,一个关系自己的前程性命,一个是自己的血脉骨肉,此时却同时落在了那杀人不眨眼的萧尘机手中,不禁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宝严寺。

厉飞鸿知道这“风虎云龙”是京师中的绝顶高手,其中“摄风”风舞阳轻功高妙,“搏电”云秋枫擅长内功,木从龙、木从虎兄弟的龙虎双剑一钝一利,刚柔相济。这四人素来极少出手,这时却要随同尹中丞一同出马,可见事情已到了万分紧急的境地了。

那少女见这老仆竟然丢下尹啸纵马飞逃,忍不住叫道:“喂喂,停下,快停下,你要造反么?”那老仆丝毫不停,马行如飞,片刻间就将尹啸远远抛开。那少女听得尹啸和厉飞鸿打斗 声音渐远渐小,不禁大怒:“赵妈妈,我的话你竟敢不听么?”那老仆冷冰冰地道:“嚷什么,在这野地荒村的还当你是大宋国的公主么?”这少女正是最受当今大宋皇帝宠爱的凤贞公主,她自幼娇生惯养,向来说一不二惯了,这时瞧见这个往日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乳娘竟然如此呵斥自己,不禁气得憋红了脸,回过头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那老仆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同老妇一样绵软,拿腔拿调地道:“公主息怒,老奴这一次该死了,老奴斗胆要带你到西夏灵州转上一圈!”蓦然间声音又变成男音:“哼,你到这时候还当我是那个喂你奶的赵妈妈么?嘿嘿,为了将你从宫中诓出来,老子费了好大的劲讨好你那赵妈妈,只是这骚婆娘晚上说得好好的,到了白天便变卦。老子一怒之下便将她宰了,冒了好大的风险混进宫内,费尽了口舌才将你说动。只要将你带到西夏,破了宋辽联姻,就是大功一件!老子也博个封妻荫子,今后再不做这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买卖!”凤贞公主发觉“赵妈妈”这次“学男人说话”居然如此惟妙惟肖,她愣了一愣,才终于知道自己是上了大当,恼怒、悔恨、委屈和畏惧一齐涌上心头,刹那间泪水便在眼眶中打起转来。那老仆笑嘻嘻地道:“哭什么,你长得这么千娇百媚,到了灵州,说不定我们圣上还会瞧上了你,你做了我西夏国的皇妃岂不远胜于嫁给辽国皇子!”凤贞公主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你、你这个大恶人,快放我下来,我、我要让父皇将你碎尸万段!”那老仆双眼一瞪:“什么大恶人,老子是西夏国一品堂高手符庚辰,江湖上的人见到我这'鬼怨神愁'符庚辰,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符神仙'!哼,这一次老子不但将你诓出宫来,还略施小计让大宋的那些废物以为劫持公主的是辽国的'百变人龙'萧尘机,哈哈,这时他们必然封锁各处通往辽国的要道,可又怎么知道咱们这一次要去的不是大辽,而是西夏!”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说话之间,快马已然跑到了一处岔路口上,符庚辰抱起凤贞公主翻身下马,在马臀上重重拍了一掌,那马吃痛顺着大路泼刺刺地跑了下去。符庚辰却背起凤贞公主顺着小路奔了下去。

凤贞公主见他又使了这么一个手脚,知道便是待会尹啸赶了来,只怕也无法找到自己了,哭得声音更大了:“你快些将我放下来,喂,若是你这时放了我,我就饶了你的死罪!”符庚辰听了这话哭笑不得,笑道:“姑奶奶,你还是歇一歇吧!”反手一指点了凤贞公主的软麻穴,凤贞登时作声不得。

这时天色将晚,但前面的村落却赫然在望,符庚辰寻思,自己这样明目张胆地背负一个人行走终究引人注目,正自疑惑间,却瞧见前面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骡车,那赶车汉子正自仰在车上打盹。

符庚辰大喜,赶过去便要将那车夫扯下车来,但转念一想:“这小子定然熟悉这里的路径,且先留他片刻性命!”便叫道:“赶车的,快些醒来,我们有急事,要赶一乘远路!”那汉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懒懒地道:“天这么晚了,俺可不愿意赶什么远路!”符庚辰哼了一声,取出一锭大银,“有这个你去不去?”那汉子见了银子,登时醒了盹:“大爷还愣着干什么,这就上来吧!”说着腰一挺,腾地跳下地来,倒也干净麻利。

符庚辰瞧这车夫身材瘦小,虽然腿脚利索,却显然不会武功,便不加理会。他掀起车后蓬子的布帘,将凤贞公主塞到蓬子之内,自己却坐在蓬后,扯住了布帘以防万一凤贞公主穴道解开后逃跑。

那车夫挥鞭赶着骡车才行出不远,却听得车后有人叫道:“前面是赵公子么——等一等!”符庚辰凝神一望,心下不禁一沉:“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甩也甩不掉?”那气喘吁吁跑来的人正是尹啸。

尹啸跑到近前,才调匀了气息,怒冲冲地道:“喂,你们惹了麻烦就这么一跑了之,却留下我来做挡箭牌么?那小厉可不是好对付的,我这时还能活着也算命大。”符庚辰紧盯着他的双眼,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尹啸道:“我哪里知道,适才我骑马跑到一处岔路口,后面小厉又紧追不舍,我是情急智生,放那匹马顺着大路空跑下去,自己却走这小路。嘿嘿,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一来不但引开了厉飞鸿,还让我见到了老朋友!”符庚辰见他汗流浃背,显是适才一战费力万分,虽然一时也辨不出尹啸所说是真是假,但暗里的戒心丝毫不减,冷冷道:“尹公子,咱们萍水相逢,可不是什么老朋友,既然我们老给你找麻烦,不如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来麻烦谁!”那骡车晃晃悠悠地走得也不是很快,尹啸一边在旁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咧嘴笑道:“我说的这老朋友可不是你!嘿嘿,我和你家赵公子一见如故,虽是新知却胜于老友。咦,赵公子在车子里面么?”说着伸手便去掀那布帘。

符庚辰反掌向他手上拍去,喝道:“我家公子身体不适,莫要打扰!”尹啸忙不迭的一缩手,脸上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道:“我瞧他一副公子哥的娇气样子,便知道他不禁风雨!”他这句话故意说得声音响亮,但车帘内依然毫无回音,尹啸心中一动,暗想:“这位赵小姐虽是女流,却争强好胜,听了这句话必然会钻出来与我理论。哼,她不出来,必然是这老仆做了手脚!”蓦然间大叫一声:“出来透口气吧!”符庚辰吃了一惊,怒道:“你这么大喊大叫作什么,不要惊吓着我家公子!”便在此时,砰的一声,骡车一阵颠簸,前面的两轮却陷入了一个深坑之中。符庚辰身子一晃,急忙跳下车来,叫道:“你奶奶的,怎么赶的车?”那车夫怒气似乎更大,道:“你没瞧见天又黑了不少么,这一下子前面的车轴可是保不住了,你可要赔的!”说着伸手去搬陷入坑中的车轮,但无奈他身子瘦小,摇了几下却无济于事。

符庚辰怒道:“没用的东西,滚到一边去!”挽起袖子便要搬那车轮,但走到车轮前却变了主意,回头向尹啸挤出一张笑脸:“尹公子,来搭上一把手吧!”尹啸心下暗想:“这老家伙只怕这时就要动手了,可要万分小心!”当下笑嘻嘻地走上前去,道:“你这人就是用得着人的时候才陪笑脸!”说着弯腰下去将手搭在了车轮上,暗中却将一团精神凝在了身旁一同弯腰抬车的符庚辰身上。

那车夫叫道:“多谢两位大爷了,我喊个号子,咱们一同使劲,一二三——”三的声音未落,尹啸陡觉身侧一股劲风袭来,待要躲避,却已不及,只觉肋下“期门穴”一麻,登时软软倒地。

尹啸忍不住暗骂自己废物:“我只留心这老仆,却没想到这瘦小枯干的车夫也是一个高手!”一念未决,却见身旁两道人影奇快如风的掠起。

他抬头看时,只听得啪的一声,那老仆和那车夫已然对了一掌,随即身子各自向后跃开,两人凛然对视,四道如刀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闪出一片仇恨的火焰。

沉了片刻,那车夫才呵的一声低笑:“'鬼怨神愁'符庚辰,果然好身手!在下以追魂指袭人,可是头一回失手!”尹啸心中一惊:“原来这老仆便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符庚辰,难道和他在一起的赵公子也是西夏人?这车夫精通追魂指,莫非便是大辽第一杀手萧尘机?”只听符庚辰冷笑道:“哪里哪里,在下侥幸捡了个便宜,若非你第一下先点了那小子,估计我也逃不开百变人龙这追魂一指!”尹啸听了心下登时一沉:“果然是百变人龙萧尘机,一个是西夏一品堂的顶尖高手,一个是大辽第一杀手,却不知为了何事,跑到我大宋来捉对厮杀!”符庚辰又道:“这么说,那晚在大宋皇宫内向我出掌偷袭的宫女就是阁下了?”萧尘机忽然格格娇笑起来:“我见你一个人在皇宫内没头苍蝇般的乱撞,便知道这位公主的乳娘有点蹊跷,出手一试,果然是假的。自那晚起我便对你留了心,今日一大早,你竟敢诱拐凤贞公主出逃,当真胆大包天!嘿嘿,你这假乳娘前脚一走,我这假宫女便也乘机溜出了宫来!”他适才说话一直是男音,此时忽然换成女人腔,听得尹啸浑身发麻。符庚辰却冷笑道:“听说辽主要趁火打劫,向大宋索求关南十县,大宋皇帝却说什么也不肯割下这块肉来。阁下混入宫中,想必就是要探听此事了?”萧尘机哼了一声:“老子扮作宫女,在宫里面混了两个月,还是没有丝毫讯息。却无意中撞见了你这厮的好事,也算是意外之喜!”尹啸身上发麻,心中却越来越清楚了:“原来这位'赵公子'竟然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凤贞公主,怪不得这么心无城府天真漫烂。是了,这符庚辰害怕公主嫁到辽国之后,宋辽联手西夏势孤,便乔装成乳娘混入宫中,诱拐这本来不愿远嫁的公主出逃。可是想不到辽国这杀手萧尘机为了探听关南十县之事恰巧也混在宫中,得知后立时追出,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想:“惭愧,萧尘机竟然已经混在宫中两个多月了!嗯,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又最擅易容,宫深如海,确是难以发觉。这符庚辰易容之术就差了许多,他假扮公主乳娘只怕也就是两三日的事,长了必会露出马脚。奇的是不知他说了什么话,竟能轻轻巧巧的将公主骗出宫来?”只听萧尘机厉声道:“这位凤贞公主是要与我大辽和亲的,我岂能坐视不管?姓符的,你留下公主,我就饶你一命!”他一身男子装束,忽然用女音声色俱厉的喊出这么一句话来,听来极为诡异。

符庚辰冷笑道:“老夫还怕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不成?正好将你一起擒了,献到灵州!”萧尘机双目一寒,陡然飞身扑了过去。这两人适才跃开时原是相距四五丈远,但这时萧尘机身法展开,一步之间已如鬼魅般地欺到了符庚辰的身前三尺之处。

只见萧尘机的双掌翻飞,或抓或戳或点或凿,瞬息之间已如疾风骤雨一般狠攻了一十三爪。符庚辰身形疾退,随即一声低啸,趁着萧尘机一十三抓停歇的瞬间,掌势如电,展开生平绝学“鬼怨掌”全力强攻。尹啸知道萧尘机的“百变龙行十三抓”每一出手就是十三式,但却想不到如此迅猛,而瞧那符庚辰出手也是又快又狠,寸步不让地以攻对攻。这两人的招式都是极短,每每一掌攻出到了中途便已经变招,尹啸躺在地上,看得眼也花了。

蓦然两个人快若流星的身形骤然定住,四只手掌已经牢牢地粘在了一起。尹啸只觉一股股强大的气劲如怒潮狂涛般直拍到自己的身上来,他的身子登时一震。

符庚辰感觉萧尘机掌上劲气一浪接一浪地不停袭来,心下暗喜:“似你这般毫不吝惜的运使内劲,能撑得几时,我只需再挨上片刻就稳操胜券。”当下反开口相激道:“萧尘机,你掌法不行就来比拼内力,哼,便是赢了老夫,我也不服。”萧尘机冷笑道:“你若是还有什么怨气,就到阎王爷那里去说吧!”掌上内力更猛。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陡然跃起,直扑到那辆骡车上,一把抱出了凤贞公主,飞也似的去了。

萧尘机和符庚辰都看得真切,抢走公主那人正是适才倒在地上的尹啸。两人心下都是焦急万分,但四掌相粘,偏偏彼此又十分忌惮,便只能瞪眼瞧着尹啸扛着公主逃走。

符庚辰心下更是焦急,忍不住道:“萧兄,咱们何必自相残杀,这样,你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收力!”萧尘机点了点头,道:“好,一二——三——”“三”字声音出口,两个人的四只手掌还是牢牢粘在一起,原来这两人到底是各怀机心,谁也不肯先行撤手,生怕对方乘机反击。

四、天涯此生常伴

尹啸携起凤贞公主全力飞奔,几个起落便又投入了那片密林。

在冲开穴道的一瞬,他本想先行结果了符、萧二人,但随即又想:“若是乘机出手,只会伤得了一人,余下一人必会拼力反击,这麻烦可就大了。嘿,大丈夫不趁人之危!我这么偷施暗算,与符、萧这等奸狡小人何异。”便只是乘机夺了凤贞公主,展开轻功钻入了密林之中。

尹啸一口气奔出好远,才停下步子,将公主放下身来,双目灼灼地凝视着公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道:“公主殿下,在下还是先解开你的穴道,好在我刚从道谛那老家伙那学到不少北地武功的精要。嘿嘿,这老和尚知道的东西着实不少,若非他传我这'移脉大法',我这时还得在地上多躺两三个时辰。符庚辰点你这一指,谅也难不倒我,只是得罪之处还望公主见谅!”说着双手疾挥,在凤贞公主的肩头、胸前的穴道上分别注入六道真气。

沉了片刻,只听哇的一声,凤贞公主哭出了声来:“都是你不好,呜呜——”尹啸一愣,暗道:“我千辛万苦的将你从西夏探子手中救出来,怎么不好了!”公主见他一副老实无辜的茫然样子,抽泣得声音更大:“你、你竟然知道了我是公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以后定然不会带我到遇仙楼吃'落霞照银莲'什么的了!”尹啸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道:“好,你想让我带你去吃,我便带你去就是了!”凤贞公主登时止住了哭声,扬着梨花带雨的一张脸,问道:“那⋯⋯我若是要你陪我到飞岩谷游玩呢,若是要你陪我到遇仙楼饮酒呢,你敢不敢去?”尹啸暗想:“你是公主的万金之躯,怎能随便到山野之地游玩,更别提上酒楼饮酒了。”但瞧见眼前一双秋水般盈盈闪动的眸子,忽然间豪气满胸,道:“你几时想去玩,我便带你去玩,你几时想喝酒,我便带你去喝就是!”凤贞公主忽然破涕为笑,一双柔荑握住了尹啸的双手轻轻摇动,道:“好哥哥,那我若是想让你陪我开开心心的饮酒游玩一辈子呢?”尹啸听了这句话只觉胸中一热,脑袋嗡了一声,喘息了几下,才结结巴巴地道:“只要你开心,便、便陪你一辈子也⋯⋯无妨,只是⋯⋯”他生来行事向来率性而为,但这时也忍不住想:“你是要远嫁辽国和亲的公主,我如何能陪你一辈子,况且我也是有婚约在身的。”只是尹啸又实在不忍直接开口拒绝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女,便支吾了起来。

凤贞公主忽然伸手掩住了他的口,道:“我不想听什么'只是'!”尹啸只觉口边一抹淡雅的幽香从她的玉指上传了过来,心中不禁一荡,登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了。凤贞公主痴痴地瞧了他片刻,忽然眼圈一红,道:“我知道,说什么也是没用,便是你答应了,父皇如何能答应?”说着将手拿开,幽幽叹了口气,“我、我终究还是要嫁到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去的!哼,这个赵妈妈说带我出来散散心,她说皇上看不到我定然万分想念,我们在外面玩上三五日再回去,父皇再看到我时定然再也舍不得将我嫁走了。我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跟着他跑出来了。”尹啸见她缓缓垂下头来,雪白的脖颈弯成一道美丽而忧伤的弧,心中登时涌上来一阵伴着爱怜的激动,不禁脱口道:“你既然不愿嫁到那地方去,我便陪着你浪迹天涯!”凤贞公主抬起头来,凝视着他道:“你、你当真会陪着我浪迹天涯?”尹啸望着那双深情款款的眸子,更觉热血翻滚,道:“人生在世,何必前怕狼后怕虎?只要你愿意,又有何不可?”凤贞公主眼中珠泪盈盈,樱唇却嫣然款启 ,笑道:“有你这句话,我⋯⋯我便欢喜得紧!”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笑得欢畅幸福,眼中的泪水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跟着又幽幽叹了口气,道:“哎,若是母后还在该多好,她定然会向父皇说情的。”尹啸一愣,问:“你说的母后是不是数年前得病暴薨的郭皇后?”他虽然不留心朝野之事,但家中出入的都是朝廷大员,也隐约知道当今皇帝登基之后并不喜爱自己的那位郭皇后,却只一味宠幸尚、杨二位美人,甚至多年之前,一怒之下将郭后废掉了。据说皇上一年之后又思念起郭后来,想重新立其为后,但郭皇后却在重登后位的前夜忽然得了暴病身亡。

凤贞公主点了点头,道:“她常说自己命苦,却不知道女儿的命比她还苦!哎,母后走了之后,父皇虽然很疼我,可是这一次还是狠下心来要将我远远的嫁走。”尹啸脑子里忽然闪出来一段越来越清晰的对话,忍不住问:“原来你是郭皇后之女,郭皇后薨后是不是面色发青,颈下有紫色淤血?”凤贞公主张大了眼睛,道:“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令尊尹中丞当时莫非在场?”尹啸默然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来,只见天已经阴沉下来,前面山腰上有一抹乌云浓浓的升腾起来,林子里愈发黑暗。“只怕要下雨了,”他的脸色这时也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咱们赶紧走吧,莫要让符庚辰他们撵上。”天说黑就黑了,两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尹啸道:“家父那时的职位还不配参与其中,那些伤痕什么的只是我妄自揣测罢了。”他顿了顿又问:“郭皇后暴病身亡之后,太医有没有说什么?”凤贞公主摇头道:“他们似乎也没有怎么查,好象宫里的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忽然她抓住了尹啸的手:“尹大哥,你怎么推断出母后身上的伤痕,你还知道什么?”尹啸的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许多事我还不太清楚,眼下我要赶往宝严寺,到了那里可能便知道了!只是那地方危险万分,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说着凝起眉毛道:“只是将你放在什么地方是好呢?”凤贞公主的手却紧了一紧,道:“我要去!”便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沉暗的天宇,尹啸看清了凤贞公主苍白而急迫的神情,他不禁叹了口气,道:“好,咱们一起去!”心下暗想:“厉飞鸿必然已经将消息告诉了父亲,察院的高手只怕会齐聚宝严寺,将公主带到那里也胜于在这深山旷野内遇到符庚辰或是萧尘机。”一声闷雷轰隆隆的响了起来,林中的野树枯藤怪石寒岩一起在雷声之中打了个寒噤。

“响雷了,只怕要下雨,宝严寺还有多远?”尹鹏在马上仰头望着幽暗得有些阴森的天空问。

“启禀大人,转过前面那片林子就是了,咱们正好到里面去避雨!”虽然策马如飞,但石九成答起话来依然毕恭毕敬,一点都不走板。尹鹏却皱起了眉头:“什么大人,咱们这时可是贩卖私茶的客商了!”说着一抚颌下刚装上去的那抹花白的胡子,道:“不是说好叫我三爷,叫你九爷么?”石九成干笑一声,道:“三爷说得是!大伙快点,到宝严寺里避雨去。”随行的察院“风虎云龙”一起应道:“就听三爷和九爷的吩咐!”宋时严禁私人贩卖茶叶,但因贩茶油水很大,再加上很多辽国贵胄性好饮茶,而北地茶树不生,厚财重利便诱使一大批人铤而走险,干起了贩卖私茶的营生。这些私茶贩子往往持刀带剑,行动诡秘。尹鹏这一群人扮作茶商,这么快马急行,给人瞧见一时也不会疑心到官府中人。

石九成和尹鹏并马而行,一边低声道:“宝严寺建于唐,当时烟火鼎盛,据说唐朝慧安国师曾在此短住,还曾手种一柏,人称慧安柏。后来唐末时宝严寺毁于兵火,慧安柏只剩一段枯干。现今寺内据说僧众极少,只是因为地方偏僻,常有身份不明的江湖豪客进出寺中。”说着一抬头道:“到了,还好没有赶上雨!”前面一团广阔的院落悄无声息地凝立在一片黑暗之中,一道闪电亮处,寺前两个残缺突兀的石狮子在尹鹏眼中显得异常狰狞。寺门打开,一个中年僧人瞧见这群人不禁吃了一惊,石九成道:“过路客商,在此歇个脚!”那和尚瞧了一眼马背上的竹筐,一时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尹鹏道:“里面的茶叶要是给雨浇了可就糟了,还请法师行个方便!”那和尚双手合什,道:“清明过后是谷雨,不知施主带的是几月的茶叶?”尹鹏双眉一皱,微微有些恼怒,道:“法师问这么细,想全包下来么?”那和尚面色微变,躬身道:“小僧多言了,还请施主见谅!里边请。”尹鹏一行六人被安排在寺院西侧一处偏僻的厢房内,石九成一关上门,就疑惑道:“三爷,你不觉得奇怪么,适才那个和尚说的那句话好怪!”尹鹏捻着胡须道:“这话确是有些没头没脑的,你看出什么来了?”石九成道:“这句话更象是江湖上的切口!三爷没瞧见您硬邦邦的回了一句话之后,那厮脸色微变么?”尹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看来这和尚好象是在等人,咱们误打误撞地送上门来,他们便将我们误当作要等的人。这寺庙确实有几分邪气,”说着拍了拍雪白的墙壁,“你曾说这宝严寺没有什么香火了,可是你瞧这不过是一间偏僻的厢房,却也如此整齐洁净,显见寺内积蓄不少哩。”“还有,”随行的风舞阳道:“适才那和尚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咱们到后院去,说是怕打扰方丈清修,哼,那后院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尹鹏定了定神,吩咐道:“啸儿不知何时才来,风舞阳你去四周勘查一番,尤其要留意寺门,瞧瞧和尚们要等的是什么人;云秋枫与木氏兄弟去后院内查看一番,记住,你们都要以小心为上,万不可让旁人看出咱们的身份!”一个时辰之后,风舞阳神色惶急地跑了回来:“外面果然来人了,是两个富商打扮的。那和尚还是问了那句话,清明过后是谷雨,不知施主带的是几月的茶叶?前面的那个瘦一些的商人低声说了一句,天下名茶,应有尽有!和尚立时有些吃惊,一个劲说,小僧眼拙,没有认出您来,还请恕罪!我听那瘦商人的口音好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了。这时那和尚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尹鹏面色一沉,道:“听他们的切口对答,倒象是个等级森严的帮会,瘦商人说的天下名茶,应有尽有,显然是一种身份的显示,这样那和尚才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这时外面砰的一声,一个人重重落下地来,跟着屋门一开,一身狼狈的云秋枫闪了进来,喘息道:“属下在后院遇到了一个硬点子,木氏兄弟的双剑被那人用手硬生生折断了,若非属下及时出手接应,只怕他们就要折在那里!”跟着木氏兄弟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手中还各自持着半柄长剑。

石九成吃惊道:“木氏兄弟的钝剑与利剑一刚一柔,双剑合壁,从来未遇敌手,竟然被人用手硬生生折断了?这人是谁?”云秋枫道:“从身手看,好象是绝迹江湖多年的铁老怪!我们迅速退出时,铁老怪本来是要追下来的,可是后院的一间房内却有人发话道,别追了,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这老怪物便没再追来!”石九成脸上肌肉一抖:“这铁老怪是百变人龙萧尘机的师父,向来号称北地第一高手!可是想不到铁老怪还要听这人指令,这人会是谁呢?”蓦然间身形一晃,迅疾如电般地穿窗而出,再回来时,肋下却夹着一个和尚。

石九成并不将和尚放下来,只是铁臂一紧,口中喝问:“你这厮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那和尚给他夹得面色铁青,呻吟道:“施主饶命呀,是方丈让我来的。”尹鹏低声喝问:“后院住的是什么人?”那和尚给石九成夹得呼吸艰涩,道:“那、那是会吃人的怪物,连方丈都怕他三分,我们都躲得远远的!”石九成手臂稍松,道:“他们住在那里要做什么?”和尚道:“他们是昨日住进来的,今天方丈命我将后院的观音阁打扫干净,好象有些贵客要在那里见面!”尹鹏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命石九成将和尚点了穴道,捆住了塞到床下。他沉吟了片刻,道:“想不到铁老怪也来了,只怕是接应萧尘机来的,若要从铁老怪手中救出公主,只怕就有些难了!舞阳,你速回京师,调动大队人马接应。其余的人跟我到观音阁探个究竟!”屋外夜色沉沉,尹鹏望着头上翻滚的乌云,心中七上八下:“这鬼天气,干打雷不下雨,不知啸儿现在怎样了,公主更不知现在何处?”观音阁在寺庙的后院,供奉的是观音大士,只是此刻庄严肃穆的观音阁内却显得有些诡异。尹鹏等五人散开身形,各自潜伏下来。片刻之后,却听脚步声响,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阁来。

尹鹏缩身在观音像后,听到那两人在阁内焦急地踱着步子,其中一个说:“他的架子倒是不小,竟然要老夫等他!”尹鹏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这声音太熟悉了,这不是自己的亲家、当朝宰相吕夷简么?

却听另一人道:“大人少安毋躁,待会便见分晓了!”尹鹏的心砰砰乱跳:“这是枢密副使郑介然的声音,难道、难道他和吕夷简竟然暗通辽国,要挟持公主?”

五、古寺惊雷

尹啸昂头望了望墨意如写的天空,心中有些焦急,一转身揽住了公主的纤腰,将她负在了背上。公主吃了一惊,叫道:“大胆,你要干什么?”尹啸道了声得罪:“咱们可要快一些了!一定要在戌时三刻前赶到宝严寺。”公主觉得耳畔风声呼呼,看到两旁的树木山峦奇快无比地向后退去,不禁低笑道:“你跑得倒挺快,伏在你背上比骑马要舒服许多。”尹啸的耳朵能觉出公主吐出的热气,他却叹了口气,很遗憾地说:“可惜你是一个公主,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千金。不然⋯⋯”公主问:“不然又怎么样?”尹啸道:“那样的话,我就娶你!”凤贞公主的脸又红了起来,好在这时尹啸也自看不到,她勒住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我是公主你就不敢娶了么?哼,你一天到晚总是这么兴高采烈,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原来也有不敢做的事情。”尹啸脚下丝毫不缓,口中道:“你有所不知,再过三日,当朝宰相吕夷简可就要作我的泰山大人了!”凤贞公主颤声道:“什么,那个'赵妈妈'说得倒是真的,你、你要成婚了?”尹啸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凤贞公主忙道:“那不同的,喂,既然你快做宰相的成龙快婿了,还这么东跑西颠的做什么?”尹啸笑道:“那是因为昨晚我心血来潮,想看看我没过门的媳妇长得什么模样,便去了一趟岳父家!”凤贞公主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再等几日难道人家还会飞了?怎么吕夷简也由着你胡闹,听说他可是老成持重得紧呀!”尹啸笑道:“可不是他请我去的,我是乘着天黑不请自到!”凤贞公主忍不住笑道:“你胆子也当真大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看到你的⋯⋯你想见的那个人了么?”尹啸的神色却紧了一紧,道:“没过门的媳妇没瞧到,可在相府的书房之中,却瞧见吕夷简和一个人吵得正凶,我心中好奇,就留神听了几句。哪知却听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凤贞公主听他说得郑重,也不禁有些着急,忙道:“什么秘密,有什么人敢和当朝宰相吵架?”尹啸的思绪一下子给带到了昨晚,宰相的书房内灯火闪亮,尹啸透过纱窗头一次看到了吕夷简,那张漠无表情的脸在灯下显得深不可测:“郑介然,你说得什么话,难道那人竟然到了京师?”那被叫做郑介然的人不冷不热地道:“不错,人家死活要见相爷,为了相爷的前程,你还是去他一面为好!”尹啸听了大奇,他知道吕夷简其时还是手提重兵的枢密使,持掌枢密院大权,枢密副使郑介然还是他的下属,想不到郑介然竟然如此跟他的顶头上司说话,却不知郑介然所说的死活要见吕夷简的人是谁。

吕夷简永远波澜不兴的脸上这时也不禁有些怒容了:“你胆敢如此说话?”郑介然在上司积威之下,神色一敛,躬身道:“人家要见大人,小人的短处落在人家手中,为了自身身家性命,才迫不得已给大人出这个难题,大人难道忘了,在郭皇后重登后位的前夜,是谁为大人除去了这个心腹之患?”尹啸知道吕夷简与郭皇后素来不睦,郭皇后在位时经常指摘吕夷简的不是,后来吕夷简干脆乘机蛊惑皇上废了郭后。后来皇上又思念郭后,但郭后却在重登后位之前得了病暴薨,这已经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了。但从郑介然所说的话来看,这郭皇后显然是死于一场阴谋。

吕夷简森然道:“哼,那时是你擅自做主潜入宫中,拍上了三记天罗摄魂掌要了她的性命,可与老夫无干!还弄得皇后面青颈淤,害得老夫为你百计遮掩。”郑介然也哼了一声:“那还不是要讨好大人?郭后重登后位,大人在圣上身边便从此多了一个掣肘之人,只怕这相位不稳呐。哼,此事若是败露,你是我的顶头上司,又素来与郭后不和,如何逃得了关系,所以咱们已经是拴在一起的蚂蚱了,大人还是听我这句话的好!”吕夷简颤声道:“哼,老夫便见一见这位辽国的北府宰相,瞧他说出什么话来!明日戌时三刻,咱们在京师外宝严寺后观音阁内见面!”尹啸听了这话险些从屋檐上掉下来,大宋当朝宰相竟然私会辽国北府宰相,而本国枢密副使更是暗通辽国,这事当真非同小可。尹啸想,这事若是告知了父亲,他说不定会大骂自己夜闯相府,然后训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惜刚正不阿的范仲淹已去,朝中其他官员全是因循守旧之辈,但国家存此大患,自己岂能袖手旁观。他心中一热,便定下主意要独闯宝严寺,看看这位声名显赫的吕相要和辽使谈些什么。

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想这些话可不便全跟凤贞公主说,便轻描淡写地道:“和他吵架的人是他的手下枢密副使郑介然,他们吵的很凶,我一时也跟你说不了许多。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约好今夜戌时三刻要在宝严寺碰头!”凤贞公主问:“你从相府出来,就跑到这里来了?”尹啸摇头:“我心绪一乱之时必要先去痛饮一番,黎明酒醒之后,再赶到郊外给范大人送别,然后又想起来有几招武功要向道谛老和尚讨教,顺便向他问了一问宝严寺有什么古怪。这老和尚见多识广,没什么他不知道的。我从游云寺出来就遇到你啦!”尹啸口中说话,脚下却是越行越疾,不知不觉的已瞧见前面一座黑沉沉的庙宇遥遥地从古道深林间探出头来。凤贞公主听得入神,双手不禁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这时听他言语一顿,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么心神一松之际,却发觉手中硬硬的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从他怀中取出来细瞧,却是一件瓷瓶。她是小女孩的心性,眼见那瓶子晶莹细致,便酸酸地问:“这是什么?倒似是我们女子用来装太真红玉膏的瓶子。看不出你一个大男人,身上倒有这个,想必是你那相爷千金送你的吧?”说着拔开了那瓶塞,正待瞧个仔细,却有一股怪异的臭气窜了出来。尹啸慌忙抢过那瓶子,掩上瓶口,笑道:“可不能乱动,这是道谛老和尚临行前给我的宝贝。听说宝严寺常有西夏高手出没,有了它,咱就不怕西夏人的诸般鬼蜮伎俩啦!”说话之间二人已经潜到了宝严寺外。

“这里就是宝严寺了?”公主瞧着黑森森的院墙,不知怎地心底透出一丝寒意。

“是,咱们从后院偷着跃进去,”尹啸低声道:“你敢不敢?”凤贞公主望着尹啸闪动的双眼,想起要去冒险,心中禁不住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只是不住的点头。尹啸揽住了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要小心些了,不管看到什么,都万万不可发出声响!”脚下一点,两个人轻如落叶般地飘进了院墙。

观音阁的阁门一响,三个人走了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吕大人,大辽北府宰相萧革大人到了!”吕夷简哼了一声:“萧大人急急渴渴地要见老夫,到底为了何事呀?”尹鹏知道这萧革是当今辽主的宠臣,他屏住呼吸向外瞧去,见那萧革岁当中年,锦衣华服,脸上却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适才说话的却是个和尚,想必是这宝严寺的方丈了,这老僧说完话后就站到了吕夷简的身后,低眉垂目,不再言语。萧革身后立着的那身材矮胖的老者却是一头乱发,顾盼之间,神色桀骜。尹鹏知道这是武功绝顶的铁老怪,当下不敢多看,大气也不出一口地凝神倾听。

萧革笑吟吟道:“吕相爷不让我们进相府,却将我们请到这荒野之地,也真是用心良苦呀!”郑介然道:“京师之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这里虽然僻静,可也安稳许多。”萧革又笑:“咱们要见相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知道大宋和西夏开战多时,进展不利,想帮相爷一个忙!”吕夷简道:“皇上不是遣谏官富弼为信使,去了贵国么,我大宋与贵国联姻,贵国便即令西夏那个党项人李元昊罢兵!”萧革笑着摇头:“差得远,差得远!”吕夷简的声音有些愤然:“你到底要怎样?辽人暗中聚兵幽蓟,想趁火打劫,当老夫不知么?哼,辽夏有甲兵,大宋亦有良将!”他见这萧革咄咄逼人,便将“贵国”改成为“辽人”了。尹鹏听吕夷简言辞间针锋相对,暗想:“原来吕相不是暗通辽国,这劫持公主之事必然与他无关了!”萧革依然在笑:“相爷何必动怒,我主的意思是,贵国凤贞公主虽然花容玉貌,但要岁币一事还是要增!”吕夷简也冷笑道:“痴心妄想!富弼早已经对辽主说得明白,要联姻则不得增岁币,要增岁币则不联姻。”萧革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要见相爷的因头了。我主不但想让太子娶到凤贞公主,还要将岁币再增献三十万!还有,瓦桥关以南十县原是我国藩属北汉的领地,贵国灭了北汉便将这地方一股脑的吞了进去,这时应该还给我们了吧!请相爷无论如何也要劝说贵主答应这三个条件,唯有如此,咱们两国才能长守子孙之计,益深兄弟之怀。”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在静夜之中听来分外清晰。

这时潜在观音阁外的槐树上偷听的尹啸和凤贞公主听了这话全有些忿忿不平,只听吕夷简怒极反笑:“当真是痴人说梦,我们若不答应,你们便要兵戎相见么?哼,当真陈兵中原,谁胜谁负也不好说!”尹啸心中更是想:“这吕夷简虽然在朝中用人惟私,这时却也能寸步不让的据理力争,不失大国宰相之风。”萧革也冷笑起来:“相爷不要忘了,郭皇后之死可与相爷脱不了干系呀,要不要我请些闲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在京师内传上一传呀?”吕夷简大怒,回头对那老僧道:“这厮胡言乱语,将这厮与我拿下了!”他将这会面之地定在僻静的宝严寺,便是因他在这里养了一批死士,这时恼羞成怒,只想快些堵住这张嘴。

那老僧一直一脸木讷地立在他身后,听了这话却陡然欺到了萧革身前,左掌倏翻,凌厉无比地向他抓了过去。尹啸凝神瞧那手法,宛然是少林龙爪手的招式。

猛然间却听铁老怪阴森森一声冷笑,踏上一步,一掌拍出。两人双掌相交,铁老怪的身子微微一晃,那老僧却退了一步。铁老怪叫道:“道闲长老果然有些门道!”跟着虎吼了一声,又再扑上,那套“百变龙行十三抓”在他使来倒并不如萧尘机快捷,可是掌势飘忽,竟然将道闲的身形全都拢住。尹啸知道这铁老怪已经将这刚猛之极的武功练到了由刚转柔的境界,心中不禁为道闲担心不小。却见道闲枯瘦 的手掌拍出的招式也陡然变得 轻盈飘逸,以柔对柔 ,竟能堪堪守住阵脚。

便在此时,郑介然忽然发动了,他一回身便扣住了吕夷简的脉门。吕夷简惊怒交集,道:“你当真要造反么?”郑介然冷笑道:“造反却不敢,小人的全家性命落在他们手中,斗胆请相爷答应萧大人!”萧革见了,忍不住得意之极,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蓦地一道冷气如电,自后直射向郑介然的左肩。郑介然身子一抖,左臂还是挨了一击,就在他一愣之时,吕夷简已经被那人一把拽了过去。

吕夷简见救自己的人竟然是御使中丞尹鹏,不由吃了一惊,但胆气却也稍稍一壮,道:“尹中丞,这人暗通辽国,还诬陷本相,快快拿下了!”声音未落,却见云秋枫和石九成掌势如电,早将郑介然的全身罩住。那边木氏兄弟展开两把断剑,和道闲长老合斗铁老怪。

尹鹏哼了一声,大踏步向萧革走去。萧革见片刻之间胜负之势逆转,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尹鹏要在宰相和未来亲家面前逞能,大袖一拂疾向萧革抓去,喝道:“还不束手就擒!”砰的一声,屋门给一人撞开,一道人影风一般掠了进来,一掌震开了尹鹏的手掌。

树上的尹啸大吃一惊,这冲进来的人却是萧尘机。更让尹啸吃惊的是,萧尘机身后有数道人影如影随形地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那假扮赵妈妈的符庚辰,身后却跟着四五名僧人,这些人并不急着冲进阁内,只是随着符庚辰静静地立在门外,瞧那情形甚是古怪。

阁内激战尤酣,铁老怪以一敌三,兀自不落下风。郑介然在石九成和云秋枫两大高手夹攻之下,却左支右拙,已呈败像。萧尘机挡了尹鹏一掌,口鼻间已渗出了血来,他回头向铁老怪叫道:“师尊,快带萧大人退吧,西夏一品堂的人来了,咱们中了人家的埋伏!”说完这话,一头栽倒在地。 铁老怪大吼一声,反手一招“手挥五弦”,登时将道闲等三人逼得退出数步,他一回身扯住了心惊肉跳的萧革,叫道:“奶奶的,改日老子独自来,再杀个痛快!”一扯之下,却陡然发觉自己手足有些发软,铁老怪心中暗惊:“这些宋人使得什么诡计?”但他随即发现屋内的尹鹏、郑介然诸人全浑身软绵绵的栽倒在了地上。铁老怪蹒跚走出数步,终于也不支倒地,口中叫道:“是西夏蛮子的悲酥清风!”

六、纤手降龙

观音阁内的人全都倒下了,只有道闲长老气定神闲地凝立在那里,看上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吕夷简叫道:“道闲,是你施放的悲酥清风么,还不快给本相解开!”却听有人哈哈大笑:“吕相爷,只怕你还要在地上多躺些时候,”阁门一启,符庚辰昂然而入,向道闲躬身道:“大师略施小计就擒住了宋国的宰相和辽国的北府宰相,回到灵州定是奇功一件!”吕夷简见道闲居然合什还礼,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大胆道闲,老夫供养你多年,想不到你、你竟然私通西夏党项人!”符庚辰冷笑道:“道闲大师何等样人,岂能长久做你的门客死士,这一回与我回到灵州,我主便封他做我西夏的国师!”适才他在野外和萧尘机比拼内力之时,恰好有宝严寺的僧人经过,他随即重创萧尘机,跟着一路向宝严寺赶来。

吕夷简听了这话,气得面皮发紫,但那道闲依然面色如常,低眉垂目,一副木讷讷的样子。符庚辰却摇头叹息道:“只可惜凤贞公主本来已经被我擒住,却被一个叫尹啸的臭小子救走了,未免美中不足,可惜可惜!”尹鹏躺在地上,听得公主和儿子无恙,心下稍安。

树上的尹啸和凤贞公主看得惊心动魄,这一战不仅激烈热闹,而且最后波澜陡转,来了这么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结局。尹啸只觉全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他定了定神,才在凤贞公主耳边道:“这道闲是道�B的师弟,道谛曾跟我说,他这师弟外表和顺,私下里心气极高,道谛对他私通西夏人之事知晓一二,却也无计可施。”尹啸能感觉到凤贞公主那只满是冷汗的手正自微微颤抖着,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我趁符庚辰他们得意忘形之际冲进去,若是道闲与符庚辰齐上,我最多能坚持十招,剩下的就全靠你了!”凤贞公主颤声道:“靠我?我、我能做什么?”尹啸将一个小瓷瓶塞入她手中,道:“这就是适才熏得你愁眉苦脸的臭瓶子。其实这是道谛长老给我的悲酥清风的解药,原来就是防备道闲的,这时果然派上了用场。”凤贞公主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胸口来了,道:“我就这么冲进去?”尹啸摇头道:“适才咱们已经看过了,观音阁还有一个后门,”说着取出一把寒气森森的匕首,“这匕首削铁如泥,你用它撬开后门,从观音像的后面偷偷地绕过去,石九成和云秋枫恰巧就躺在观音像旁边,你只需将瓷瓶的塞子拔开,往他们鼻子下面一放就成了。那时别人都全力对付我,没人会留意你的。”凤贞公主紧紧握着匕首,呼吸更加急促,道:“你、你瞧我能成么?”尹啸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道:“人生在世,总要做一件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事情,那可就要冒点风险!”他忽然抱住了微微发抖的凤贞公主,在她颊上深深一吻,在她耳边道:“好妹妹,你是大宋国的公主,定然能成!”尹啸臂间、唇间和言语间传来的热力让凤贞公主年轻的心沸腾起来。她点了点头,心中翻来覆去地只是想着尹啸的话“我是大宋国的公主,定然能成!”、“我是大宋国的公主,定然能成!”观音阁内仍是一片喧嚣,尹啸却已经抱着凤贞公主,象一股青烟般地飘了下去。

待见凤贞公主已经悄然转到了观音阁后,尹啸便也默不做声地冲入了观音阁,抬手就将一把铜钱施展“满天花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口中叫道:“大宋御使台和都辖院的大队人马在此,一个也不得放过了,大伙一起动手,全要活口!”观音阁内的人都是一惊,就在符庚辰与道闲惊慌闪避的同时,尹啸另一把铜钱也激射而出,道闲手下的那四五名僧人惊骇之下不及闪避,全给打中了穴道。尹啸双手不停,铜钱不停射出,刹那间观音阁内的灯火齐灭,阁内一片黑暗。

道闲最先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掌一翻,一招“龙探珠”,径拿尹啸咽喉,黑暗中出招依然既准且狠。符庚辰适才闪避稍慢,左肩的穴道被铜钱击中,这时缓过神来,借着一晃而熄的烛火瞧清了大宋国的“大队人马”只是眼前“这臭小子”一人,不禁又惊又怒,喝道:“又是你这臭小子,公主被你带到哪里去了?”疾扑而上,全力抢攻。

尹啸拔出长剑,剑气如虹,反刺道闲手掌劳宫穴,道闲手掌疾翻,曲指一弹,铮然一声,震得尹啸长剑险些脱手,他就势横挥一剑“凤还巢”,将符庚辰逼得疾退两步。

凤贞公主用匕首挑开观音阁的后门,悄悄遛进阁来。鼻端传来一股浓郁的香火之气,她的心却跳成了一个,耳听得阁内呼喝连连,尹啸与人拼杀正凶,她不禁为他担心不少。迎面瞧见观音像高大的背影,凤贞公主心下暗自祷告:“观音菩萨、观音娘娘、观音奶奶保佑,这一回让我们平安无事,回来我就给你重塑金身,将你抬到京师的大相国寺去。”好在石九成和云秋枫就脸对脸地躺在观音像旁,凤贞公主拔开瓶塞,将那瓷瓶塞到了二人的鼻下。哪知一股扑鼻的臭味腾的窜了起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符庚辰闻声回头,瞧见观音像后的一个黑影一晃,不禁大惊,叫道:“这里还有一个小子!”转身便向公主扑来。公主大惊,绕着观音像便跑。

符庚辰奔到近前,立时闻到了那股臭气,心下惊骇更甚,叫道:“这小子竟然有悲酥清风的解药。”要待俯身取那瓷瓶,黑暗中却一时无法辨清瓶子在何处。正自在地上急匆匆的摸索之间,陡然身后一股劲风袭来,符庚辰迫不得已回身和那人对了一掌,但觉这人掌劲充沛,内力大是不凡,就在他一愣之间,却觉那人变掌为抓,拿腕锁臂,一路大擒拿手连绵不绝地攻了过来。“'十拿九稳'石九成?”符庚辰心胆俱裂,一横身掠了出去。

“你的见识倒是不错,这回猜猜我是谁?”身后又响起一声冷哼,却是云秋枫也扑了上来。符庚辰知道敌人既有解药,片刻之后众多大宋高手就会一一醒来,他不敢恋战,转身便逃。眼见道闲还和尹啸在阁门前激战不休,不禁叫道:“道闲大师,还是走为上计吧!”道闲吐气开声,一掌将尹啸震得退出三步,叫道:“胜负未分,慌张什么?”这时候却听见四周喊杀声隐隐传来,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兵马向这里冲来,这才有些心慌。

符庚辰却不管那么多了,转身便往外跑。道闲猛觉身边风声飒然,却是符庚辰已经窜出了阁外,他知道大势已去,叹息一声,也跟着飞奔而出。

却听外面春雷滚滚,这场迟迟未下的大雨终于绵绵密密地下了起来。

七、明月寄同心

时光如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这些日子凤贞公主常常想起尹啸,甚至做梦也常常梦到他。两个月间,各种消息纷纷传来,先是郑介然谋害皇后,暗通辽国的证据确凿,给下了大狱;再就是吕夷简私会辽使,虽然未失大体,但也有知情不报之罪,在欧阳修等人穷追不舍的弹劾之下,迫不得已上表辞位,一月之前终于无奈致仕(宋朝称官员退休为致仕)。只有御使中丞尹鹏运筹帷幄,调度得方,拯宰相于危难之时,救公主于水火之间,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尹鹏与吕夷简的身份异位,尹公子的婚事自然就泡了汤了。

婚事一同泡汤的还有凤贞公主。辽主看中的还是岁币,富弼等向后出使数次,皇上求和心切,不但将萧革、铁老怪等人体面地放回,更将岁币一口气增到了五十万。辽主得了银子自然大喜,大宋国如花似玉的公主和关南十县全不要了,当即下令让西夏罢兵。西夏既已叛宋,自然不敢再得罪辽国,只得悻悻收兵。

这个发生在辽国重熙年间的增币事件终于使得宋辽双方“ 澶渊之盟”以来四十年的相安无事得以延续下去。双方皆大欢喜,大宋国虽花了银子,却得了太平,且在天子眼中,我大宋地大物博,助尔偏旷蛮国些许银钱也是大国的本分和气度。辽主不废一刀一枪就多得了三十万岁币则更是心舒气顺,大肆封赏官员,史官更要大书特书一番。只有西夏皇帝李元昊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捞着,恼怒之下开始不停地找起辽国的麻烦来了。

凤贞打听到了各种消息,甚至连王举正为相的这等机密讯息都早早知道了,但只有尹啸音讯全无。尹啸似乎是一下子完全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这一日的傍晚,心思不定的凤贞公主早早将宫女们打发走了,独自一人望着初升的明月发呆,心中默默地想:“尹啸,尹啸,这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明月,是不是也在心中默默的想我?”月光无声的洒下来,将她的脸照得明如白玉。

这月色朦胧而又寂寞无边的夜,这梦绕魂牵却又无法派遣的思!

就在她柔肠百转的时候,一个人却踏着洁白的月光轻轻地从后面走了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公主回过头来,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尹啸!”尹啸轻轻掩住了她的口,凤贞公主没有急着拿开他的手,她害怕这还是一个梦,在仔细看清了眼前这人确实是那个在遇仙楼头望着自己发呆的那个少年,确实是几次出生入死相救自己的那个少年,确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尹啸时,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一下子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尹啸望着珠泪涟涟的凤贞公主,有些着慌,讷讷地道:“我吓着你了么?”凤贞公主摇了摇头,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喃喃道:“你、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尹啸道:“你也是!”凤贞公主给他说中了心事,刹那间玉颊晕红,腾的缩回了手,无比害羞地低下了头来。沉了片刻,她才想起来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尹啸笑道:“这些日子皇宫大内看守得好严,我转到今晚才找到机会遛进来看你。”凤贞公主心下激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咱们这就去见父皇,我来告诉他,当朝驸马就是你!”尹啸笑道:“若是皇上不答应呢?”凤贞公主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道:“那我就终生不嫁!”尹啸翻过掌来,在她的手上握了一握,道:“这些事且先不去想它,我这次来是只想带你出去散散心,我说过要陪你到飞岩谷游玩,去到遇仙楼饮酒的!”凤贞公主的脸上又泛了红,道:“现在就去?”尹啸笑得有些顽皮:“偷偷溜出去,月落之前便回来,我可不会挟持公主出逃。你敢不敢?”凤贞公主想到和他在一起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忍不住脸上更增娇艳,嫣然笑道:“和你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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